■ 杨道
开栏语
即日起,本版增设新栏目【林下风致】,主要关注古今中外的才女们。“林下风致”出自《世说新语》对谢道韫的评价,特指女子如竹林贤士般脱俗的才华与风度,适用于描写兼具文人气质与高雅仪态的女性。欢迎大家投稿,期待您的美文。
大寒日,拂晓时做了个奇异的梦,梦见自己收到一封来自美国大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来信。这像是一个美丽的传奇。我在梦中就显出十分的激动。醒来后,习惯性地拿起枕边书翻阅,入眼是李清照的记梦诗《晓梦》:
晓梦随疏钟,飘然蹑云霞。
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
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座上客,意妙语亦佳。
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
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
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
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受了李清照的梦境感染,我起身敛衣而坐,背倚松软的靠垫,回想李清照与狄金森,她们似乎特意选择了这样一个极富中国韵味的节令,隔着我的梦境进行了一次相会。大寒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授时通考·天时》引《三礼义宗》:“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大寒节气临近春节,可谓春节的先声,故而,有人称之为春节的配菜间,亦是年夜饭的试味席。更富玄学意味的是,这个时节百花凋零,唯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腊月令花——水仙踏着霜雪而至。李清照与狄金森,或许便是这踏着霜雪而至的水仙?人间阴阳万物消长,凌波仙子与清风明月共此时。如此,易安居士的“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便成了一种预言。
《晓梦》一诗属于游仙题材。李清照在梦游时得缘际会蓬莱仙人安期生,又遇仙女萼绿华。她加入了这场仙人宴会,很显然,宴会里的人们进行着一场高雅而风趣的清谈,李清照向来谈锋甚健,因而,她乐在其中。在诗中,她借用了韩愈《古意》中关于华山玉井莲的描述“开花十丈藕如船”。而“同食枣如瓜”,则是化用了《史记》所载的安期生所食之枣“大如瓜”的故事。
如今,《晓梦》诗的具体作年已难以考证。有研究者认定它为南宋灭亡、作者南渡以后所作,因诗中有“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等语;另有研究者称不能完全排除作者在南渡之前,因离家日久,思念过甚所致。诗中的一些意象,似乎有李清照童年生活的影子,而结尾处,却突出了梦境与现实间的反差。诗人因此十分懊恼,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守着深闺的李清照,此时是十分孤独的。就诗的形式而言,它与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及杜甫的《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白一生浪迹江湖,杜甫暮年穷愁潦倒,清照晚年孤独凄凉,对于国家,对于身世,皆感辛酸凄惨,于是,他们凭着天才的想象力,到天国里讨生活。
李清照的生年像个谜题,历史地理学家黄盛璋的1084年说影响较广,多家采信,但也常有人质疑。事实上,李清照自己在《〈金石录〉后序》里似乎有提及:“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我们或可从她的这些叙述里得知她大致生于何时,因为她明确表达了,自她知忧患之初的“陆机作赋之二年”至她写作此序时,中间隔了34年。但真正推算起来,却发现谜中有谜,因为她执笔写作此序时的年龄依然是个未知数。但有一点是十分确定的,那就是李清照一生横跨了两宋。她生长于中国历史长河中一个令人瞩目的转折期,北宋的外向与南宋的内敛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北宋的士子们走在充满希望的康庄大道上,他们乐观而生机勃勃。南宋的文化氛围则显得沉郁、内省,士子们变得内敛而谨慎,行事小心翼翼。李清照的人生轨迹,完全贴合了这个大时代的风习嬗变。这或许也是李清照的性格与诗词中深具阳刚之气的原因之一。李清照向来不从属于某个女性文人团体,这些团体无法给予她一个完整的标签。她在婚姻中所经历的坎坷,使她变得愈加强大。再婚之后,她遭遇了很多质疑与指责。她的回应是像男子一样赋诗言志,着力创作男性题材的作品。那个时候,她积极参加士人们的同题写作,《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是她仅存的两首和诗,主题围绕《浯溪中兴颂碑》展开。《浯溪中兴颂碑》原是唐代文学家元结写于761年的一篇古文,后附四言颂辞,以韵语写就,主要歌颂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太平盛世的功绩。8世纪时,书法大家颜真卿亲笔将此颂文写在浯溪(今湖南祁阳)的碑石上。
经了颜真卿的大笔一书,《浯溪中兴颂碑》更是声名大振,引发了后代文章大家们的同题创作。张耒原诗写于1098年,在当时很受欢迎,一经写就便洛阳纸贵。当时李清照不过是十六七岁生活于深闺的少女,她的和诗里却显出了勃勃雄心: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
年轻的李清照表现出来的勃勃雄心使得她的身世备受瞩目。她的父亲李格非生于庆历六年(1046年)左右,出自“蚤有盛名,识量英伟”的北宋政治家韩琦门下。李格非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在那个流行以文学成就论高下、科举试题也主要围绕文学出题的时代,他却专治经学,青年时代便以一个经学家的名望为时代所知,他的《礼记精义》(又名《礼记说》)以洋洋洒洒的十六卷数十万言佐证了他的学术水平。
李格非自小天赋极高,《宋史》本传说其幼时“俊警异甚”。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李格非荣登进士榜,调冀州(今河北冀县)司户参军。李格非在底层官场磨炼了近十年,之后奉调回京,入补太学录。后升任太学博士,为国子监学官。品位虽不是十分高,但在崇文浓郁的北宋,这是一个颇受世人尊崇的官职。李清照后来有诗提及其父:“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谁比数。当年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她对于父辈的名望,是有着十分的自豪感的。而李格非对礼乐、日常的生活态度以及他对陶渊明的推崇,都对他的女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史料记载,1121年,李清照随同丈夫赵明诚赴任莱州,在修饰居所时,她想起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便将居室命名为“易安室”,并自号“易安居士”。“易安”二字,表达的是在清贫环境中始终保持内心的平和安宁,这与陶渊明的高妙思想及淡泊的人生哲学是相谐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