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海波

　　某年春天，我走进成都望江楼公园的薛涛纪念馆。薛涛一生爱竹，曾咏竹“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园中遍植各类竹子，荟萃了国内外四百多个竹种，有不少为珍品。一丛丛修竹倚着白墙，阳光透过时，竹影在墙上颤动着，仿佛薛涛笺上未干的墨痕。风过处，萧萧飒飒，那声音清冷而幽远，像是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仍在低吟着她的诗篇。几株高大的银杏，早已换了春装，新叶像一把精致小巧的折扇，在微风里轻轻地摇着。绿意深深浅浅，从屋檐的翘角流泻下来，浸染了青瓦，也染透了石阶下的苍苔。

　　她生于长安，幼年时随父亲薛郧宦游入蜀。薛郧学识渊博，从小就教她读书、写诗。薛涛八岁时，父女俩在庭院的梧桐树下歇凉，薛郧忽有所悟，吟诵道：“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他叫正在玩耍的女儿续诗。薛涛很快续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十六岁那年，薛涛凭诗才与容色闻名西川。当时的西川节度使韦皋，听闻她的才名，常召她入府侍宴赋诗，甚至一度想奏请朝廷授她“校书郎”的虚衔。虽未成真，“女校书”的名号却从此传开，成为她一生响亮的别称。

　　从韦皋至李德裕等十一镇节度使，薛涛皆是节度使府中不可或缺的文艺清客。她周旋于权力与文化的中心，与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王建等一代名士都有诗歌唱和。然而，这份风光背后是身不由己的漂泊与敏感。她曾因触怒韦皋被罚赴松州边地，荒凉的边塞景象让她写下诗句“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晚年时，她脱去乐籍，屏居于成都浣花溪畔，穿着自制的女冠服，在溪水声中制笺写诗，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岁月，直至长眠。

　　薛涛“容仪颇丽，才调尤佳”（何光远），在文学上的影响独特而深远。薛涛诗作原集《锦江集》共五卷，载诗约 500 首，已散佚。《全唐诗》收录其诗作89首，为唐代女诗人中存诗数量之最。她的作品，以绝句（尤其七绝）为主，题材丰富，有酬赠、抒情、咏物、写景。其诗风，早年或有机巧明快之作，但历经世事后，沉淀为一种清丽深婉、意蕴悠长的风格，既有女子的细腻深情，亦有如《筹边楼》“壮压西川四十州”的雄健之气，在诗坛上获得一片赞誉。与她同时代的诗人王建称她“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于今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元稹、白居易等文学大家也对她推崇备至。试看她的传世之作《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这首诗堪称送别诗中的精品，她巧妙化用《诗经·蒹葭》的意境，以水国、夜霜、寒月、苍山构建出一个空阔凄清的画面，让离别的寒意浸透纸背。全诗意境苍茫悠远，情感真挚深沉，展现了薛涛诗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感染力。

　　成都浣花溪畔自古以造纸闻名。薛涛隐居于此。她不喜欢诗笺篇幅宽大，便亲自指导工匠，以浣花溪木芙蓉树皮为原料，融入芙蓉花汁染色制成彩色小笺。“薛涛笺”精巧雅致，便于携带题写，一时风靡天下。李商隐在《送崔珏往西川》诗中写道：“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以薛涛笺为风雅赠别之物，可见其在文人圈中的流行程度。郑板桥以薛涛笺为题材作诗，赞其“风流韵事寄红笺，千古才情女子传。”高度概括了薛涛笺的文化内涵与历史地位。‌

　　在薛涛的情感世界里，与元稹的一段情缘最为刻骨铭心，也常被后人提及。元和四年（809年），年方三十的监察御史元稹出使东川，与已年过四十的薛涛相遇。一个是风流蕴藉的翩翩公子，一个是才情卓绝的脱俗女子，仿佛天造地设般，两人惺惺相惜。他们常在一起诗词唱和。不久，元稹离川返京，分离即成永诀。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这段“姐弟恋”对薛涛影响深远，她写下许多思念元稹的诗作，最凄美深挚的莫过于《春望词四首》。这组诗以浑然天成的意境、层层递进的情感逻辑，展现了薛涛在感情中从期待到幻灭的精神轨迹，其中又以第一、第二首最为动人：

　　其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其二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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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涛的《春望词四首》之所以为人称道，在于她将个人生命体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审美表达。在春日花开的表象下，人们在时光与际遇中共同经历怅惘与坚守。有学者认为，薛涛之深情，在于知其不可而念之不息；其诗之力量，在于哀而不伤的节制中，让每一片花瓣都成为坠落的钟声。这正是它穿越千年仍能叩击人心的秘密。

　　两人分别后，元稹也曾怀念薛涛，写过几首思念之作，如《寄赠薛涛》。这首诗脍炙人口，将薛涛比作卓文君：“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诗中称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但该诗的影响远逊于元稹写给亡妻韦丛的作品。元稹曾担任通州（今达州）司马、刺史，任职四年期间，他推动了农业改革，整顿吏治，创作了反映民生的诗作《连昌宫词》。达州人民在凤凰山的半山腰修建了元稹纪念馆，大门上的对联，正是元稹写给妻子的悼亡诗《离思》第四首里的两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薛涛的一生，是一部由诗与笺写就的传奇。她凭借卓越超群的才华，在繁星璀璨的诗坛中赢得了一席之地。即便在命运的夹缝中，她也始终保持着精神的独立与艺术的创造力。一如她所研制的芙蓉花笺，历经时光洗练，颜色或许淡去，但那份独特的清雅与坚韧的质地，愈发清晰，一千多年后，我们依然能在竹影溪声中，看见那位女校书，提笔沉吟，将自身的风华与悲欢，写进那页永不褪色的桃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