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娇华
说起疍家糕,用料不足为奇,实在说不上是何种惊艳的美食。疍家人的祖先在天风海雨里颠沛流离,饱尝了漂泊的苦楚。平凡无奇的疍家糕是动荡年月里先人寻求的寄托与安慰,是今人在丰年盛世里对昨日的追思。
广东肇庆、东涌一带、大吉沙岛都有疍家糕,人人会做,巧妙各有不同。同是疍家糕,名称却各有特色。肇庆疍家糕也叫“千层糕”,磨成的米浆在蒸锅上一层一层铺垫,最多可到四十层,故谓之“千层糕”。东涌一带以前叫“撑糕”,因烹制过程中须以木棍撑搅米浆,形似疍家人海上撑船摇橹,故名之曰“撑糕”。
陵水新村的疍家人也食“撑糕”。每逢年节,亲戚朋友临门,先上两盘疍家糕,咸甜皆备,讲究摆盘的,甜糕三块叠成“品”字这一稳固的结构,咸糕一块嵌着一块似登云梯。不拘小节的,盘中盛满堆成谷堆才够热切。再佐以鹧鸪茶一杯,最最亲切。
郭贞贞是新村疍家人,听祖辈讲,新村疍家人从珠江流域迁徙而来,可具体是哪儿史料未具,她小时候吃的疍家糕即是东涌的“撑糕”,她想极有可能先祖来自东涌一带。春节时疍家糕都是各家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年节轻易吃不到,敬奉之品不事售卖,想吃一次可不算容易的事。老人家说,疍家糕起初因为时年贫穷,物资匮乏,所以那时候的疍家糕只用大米和盐来制作。做出的疍家糕色如羊脂,入口弹滑,米香浓郁,做好的糕切块蒸煎煮均可,简简单单,也能成就一道质朴的美味,这在窘迫的岁月里,着实珍贵。后来物资充足,食有百样,不再紧着这一样吃食,后人为忆苦思甜,渐渐地就作为敬奉之物。
过去母亲做撑糕,先得去码头市场采买一圈,那光景跟置办年货差不多,她回回跟着去,这是最重要的约定。做撑糕的黏米倒不用次次买,母亲年年都备着,因为要用隔年的黏米才算合格。白砂糖三斤、赤砂糖三斤、花生仁五斤、广东腊肠十斤、虾米五斤、瑶柱五斤、鹅肝五斤、香菜三斤、小葱一斤,办好食材还要逛杂货铺置办新的餐具,这是母亲的老例,每年春节都要添置新的碗筷盘勺,年年如此,雷打不动。采买完毕返家,小阿贞自然是负责拎轻省的物件,重物全归母亲。母亲拎着这么些重物,依然健步如飞,阿贞大呼:“阿妈好噻嚟喔!”好在家就在码头市场对面的街,几百米就到了。
做疍家糕,第一步便是食材准备工作,黏米要用清水洗净浸泡五小时以上,浸米的时间就可以备料,腊肠切成碎丁、香菜小葱切末备用、鹅肝切块榨油,白砂糖单独装碗。待到黏米吸水发胀后放入石磨中,匀速缓慢地磨出细滑的米浆,耗时一至两个钟头。母亲磨起米来,轻磨细捻,哼唱着咸水歌谣,阳光轻轻落下,抬眸颔首皆是温柔,那一方石磨一圈一圈地推转中,仿佛有悠悠的岁月,有疍家人的潮起潮落。
米浆磨就,柴火烧得正旺,大火热锅浇油,浇的油是榨好的鹅肝油,选用鹅肝油是因为鹅肝榨油出油快且味淡,花生油味重,不是做糕点的最佳选择。浇油后淋入少许热水,再拌入先前磨好的米浆。乳白的米浆倾泻而下,雾气升腾,黝黑暗淡的老铁锅竟焕发润泽之光。随后便用铁铲不断顺时针一个方向搅动米浆,让米浆受热均匀,大约十五分钟后,米浆慢慢凝固,便用木棍开始“撑”。
这一步骤的“撑”便是重头戏了。撑是有章法的,不可乱撑一气,须顺时针不间断翻搅提拨,翻搅是为粉末不沉锅底,提拨是为观察米浆黏稠度,逐渐浓稠的米浆极容易结块煮糊煮焦,必须一直通过搅动,使米浆均匀成糊状,凝结在一起。“撑”米浆的木棍是固定的一支,约一米长的小圆棍,不做他用。这一撑就要一个多小时。
持续撑一小时左右,依着咸甜口味可放入虾米、腊肠丁、瑶柱、花生末或砂糖等。当锅边开始结出一个个翻滚的气泡,木棍上附着的米糊拉丝时,就标志着撑糕可以出锅啦!撑糕可以存放很长时间,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切成片状、块状。再用其他烹调方式加热加工,如清蒸、香煎、炝炒、打边炉等,吃法多样,口感风味各有不同。
纯手工制作的撑糕,整个流程下来耗时近八小时,尽管工序繁多、耗费体力,但每到年节,手艺高强的疍家人总免不了习惯做些撑糕,郭家妈妈也总不会落下,直径十五厘米、壁高五厘米的圆形平底铝锅,足足做了五盘。做好的撑糕,腊月里母亲要分给兄弟姊妹,叔伯姨舅均要送去,阿贞负责跑腿,每回叔伯也总会给她一些年货捎回来。到了大年夜,母亲会把撑糕装盘上桌,先敬奉祖先神祇,后家人一齐享用。阿贞吃撑糕,大快朵颐,比起吃鸡腿的样子也不遑多让。甜的咸的,蒸的煎的,像零嘴一般,足够阿贞吃到正月十五。
你见过冬月里清晨六点的圆月吗?天刚蒙蒙亮,天边满月温柔皎洁,笼着一层清辉,刚出炉的疍家糕,也闪着这般光芒。诗人舒婷说人在月光里容易梦游,渴望得到也懂得温柔。疍家人在潮汐里穿行,被月光照拂,也顶撞烈日,渴望世代安稳,也懂得风雨兼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