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依春
立冬时节,天降微寒,家人聚会,暖意融融。晚饭后,我们陪父母慢悠悠地散步,一并送他们回家。
一路上,大家边走边聊、有说有笑,甚是欢喜。细心的妻子突然发现,母亲走路怎么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样挺直腰杆,而是佝偻着背。她不禁问道:“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母亲闻言,脚步未停,语气却轻得像一阵风:“没啥大毛病,就是腰杆有点酸痛。”
“那您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呢?拖出了大问题还得自己挨痛遭罪。”妻子的话里满是心疼。
回到住处,妻子说:“我贴的那盒膏药还剩下几张,明天送过去,给她贴一贴。”那膏药是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疗效很不错,前不久我肩周痛,贴了一次就好了。
“要得!”我满口答应。
次日一早,我赶到母亲家时,她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满了我们喜欢吃的菜。“妈,别忙了,我带了膏药来,现在就给您贴上试试。”我走上前说。
“不着急,等晚上再贴吧,这会儿做菜不方便。”母亲笑着摆了摆手。
“腰上的痛可不能等,早贴早舒缓。”我坚持着,母亲拗不过我,只好撩起后背的衣服,反手按在腰间,轻声说:“就是这儿疼得厉害。”
我伸手轻轻按揉,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凸起的脊柱,还有母亲明显消瘦的肩胛。在我的记忆里,眼前这副瘦小的身板,曾在田埂上扛起过百公斤重担,步伐稳如泰山;曾在艰难岁月里撑起整个家,脊梁挺得笔直;即便当年得了神经性舌根炎,吞咽口水都像刀割一般,接连几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她也从未呻吟过一声。可如今,岁月和劳作还是在她身上刻下了伤痕。
母亲是一个善良而且韧性极强的人。说她善良,是她爱天下所有的人;说她坚韧,是她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她不愿告诉我们腰疼的事,无非是怕耽误我们的工作,更怕给子女增添负担,家里大小难事,她向来都是自己默默扛着。在我们这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母亲的坚韧与善良,早已像春雨般浸润着每一代人的心田。
我捏着膏药的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第一张膏药刚撕开,就不听使唤地卷成一团,粘连得无法使用,只好遗憾地丢掉。深吸一口气,我拿起第二张,先小心翼翼地揭掉中间的胶片,对准母亲指认的疼痛处轻轻按住,再慢慢掀起一端的胶布贴在脊柱两侧,又顺着后背的弧度抚平另一端,直到把整张膏药贴牢,没有一丝褶皱。对我这个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这简单的贴膏药动作,竟像是完成了一场庄重的使命,填补了些许未能常伴母亲左右的遗憾。
母亲把剩下的两张膏药执意塞回我手里:“贴一次就行了,剩下的您拿回去备用吧!”
我为母亲的“小气”而感到懊恼,只好耐着性子劝说她:“您今天贴了,如果效果好,就再贴两次,之后还得去医院做个检查。”母亲这才笑着点头应允。
离开时,我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注意事项。可走到楼下,我还是放心不下——母亲向来既节俭又要强,说不定转头就把我的话抛在了脑后。明天一早一定得打个电话问问,这样我心里才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