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琳
阵雨浸润着琼北火山岩垒砌的村墙,美富村的赭色肌理在突来的雨幕中愈发古朴而深沉。村道两侧,103户宅院门前皆悬挂着写有家训的木质铭牌。深入古村肌理的“勤俭持家”“睦邻善友”等训词,在村民日复一日推门入户的瞬间润物无声。
村口的施茶驿站依然保留着宋时遗韵,简陋的火山石屋内,终年不熄的泥炉炭火、陶罐中沸腾的鹧鸪茶香却已消失无踪。驿站旁的高大水塔如一座垂直置放的书卷,灰白塔身喷绘着南宋理学巨匠朱熹的治家格言。“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火山岩的粗粝与朱子箴言的温润在此碰撞。水塔不再是单纯的储水工具,而成为道德教化的立体卷轴。
和村民宅院门前的家训牌一样,主事者期待这些“父慈子孝”“夫和妇柔”的箴言,能随水流渗入火山人的血脉。相距不过百米的另一水塔顶端,喷涂的正是“火山人”的图腾。家训牌、家训塔、家训馆和美富村的人间烟火尽皆在它的俯视之下。
与家训水塔形成互文的,是美富公庙旁的中国村庄家训家风施茶馆。这座占地330平方米的展馆复刻了琼北传统民居形制,八篇章106条家训以编年体例铺展,勾勒出中国家训的经纬和农耕文明的伦理场域。木刻版《袁氏世范》,民国时期的结婚证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照片点缀其间。展厅中央,还原了火山村居的百年祖屋。美富村明代中堂家具与横梁上的火山图腾,连同馆内精心放置的耙犁、鱼篓、火山石磨等农耕器具一起,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时空对话。
美富村的家训尊崇,深深根植于脚下这片火山岩土地,这亦是农耕文明的伦理根基,是维系家族社会运转的隐秘经络。在《朱熹家训》“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的训诫中,伦理秩序与土地耕作形成同构——正如火山石垒砌的村墙和石屋均需要榫卯咬合,家族成员也以“身份本位”确立各自的生存坐标。费孝通笔下的“熟人社会”在此具象为每家宅门上的家训,“睦邻善友”如同火山灰沉积岩层,在世代更迭中固化出稳定的道德地层。这种伦理系统并非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与土地周期共振的生命经验:春耕秋收的协作催生“守望相助”的共识,火山岩田埂间的汗水浇灌出“耕读传家”的价值认同。
火山岩上的伦理根系,在美富村从未止步于宅门木牌的训诫。1471年,当丘濬的素衣拂过这片赭色土地时,他正在石山为母亲寻找吉壤。彼时的火山岩隙间蒸腾着暑气,往来行商脚夫喉间干渴有如火灼。这位后来官至礼部尚书的大儒,命人就地砍伐火山荔枝木搭建茶亭,将陶罐里沸腾的鹧鸪茶倾入粗瓷碗中,任南来北往的陌路人自行取饮。茶亭的袅袅茶烟,自此成了这座火山村落最温暖的伦理注脚——当私德突破血缘藩篱,丘濬的茶汤便不再是单纯的善举,而是将“仁者爱人”的儒家训诫熔铸为公共空间的伦理晴雨表。
在美富村的传说中,与“施茶亭”相似的伦理基因也曾在村姑迈宝的扁担上悄然萌发。彼时石山地区村民的取水路需跋涉数里,迈宝黎明即起,辛苦打了两罐井水。归家中途,忽遇白须老者牵马拦路讨水。善良的迈宝虽然不舍自己辛苦挑来的井水,但见眼前这一人一马人困马乏,不忍弃之而去,遂赠水施予。陶罐口窄难倾,清泉点滴难流,仿若传统伦理与陌生他者相遇时的迟疑与窘迫。
相传这老者正是纯阳真人吕洞宾,他以茅草指引迈宝在岩地掘出浅坑。倾倒的井水竟化作仙泉,从此润泽十八村寨。迈宝仙泉井栏上世代挑水者踏磨出的光滑凹痕,恰似伦理精神在集体实践中沉淀的文化肌理,见证着个体善行向文明基因的蜕变。
这两个跨越时空的故事,在火山岩垒砌的伦理体系中形成奇妙的榫卯结构。丘濬的施茶亭以士绅阶层的文化自觉构建公共场域,迈宝仙井则依托民间朴素的道德直觉打通生存壁垒。茶亭和仙井,不仅是器物与传说,更是农耕文明特有的伦理转化机制——家族训诫如同玄武岩孔隙间的毛细水流,经由具体而微的德性实践,最终汇成润泽整个文明体的地下暗河。
当兼职解说的村民在施茶馆内向我们娓娓道来仙泉传说时,现代性飓风已然掀开了这层伦理地表。家风家训成为某种文化乡愁的投射。
美富村的当代家训实践,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展开。它既非简单的文化返祖,亦非生搬硬套的文化搭台,而是通过“个体自律——家庭公约——村庄共识”的三级转化,将儒家“修、齐、治、平”的宏大叙事拆解为可触摸的生活实践指标。这种转化机制填补了基层治理的制度孔隙——在法治尚未完全渗透的乡村社会裂缝中,构建起德治的毛细通道。这种德法并存的重构,恰似火山岩的淬火过程——法治的炽热岩浆摧毁传统结构,却为伦理晶体的再生提供了呼吸的孔隙。
家训水塔下有座火山书屋。周末的书屋内,并无琅琅书声,但有村妇们的爽朗笑语。作为田间劳动的绝对主力,此刻的她们或听剧、或打牌、或聊天,满满的松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