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寄虹
春节是色彩最饱和的日子。它不像清明那样淡雅,不像中秋那样清冷,它有着一种近乎铺张的欢愉,红得透彻,黄得富贵,白得纯净,是一年中也是人生里最浓郁的一笔。
小时候,一进腊月,母亲就开始为春节“调色”了。先是泡上一坛子腊八蒜,看着那原本白生生的蒜瓣,在醋里一天天变得通体翠绿,如同翡翠般可爱,年的脚步便近了。紧接着,母亲开始买红艳艳的剪纸,买金灿灿的福字,买雪白的面粉,春节的气氛就是这样一点点渲染出来的。
到了除夕,这幅年画便添上了最关键的一笔红色。
那时候父亲还在世,他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颜体。每年腊月二十八,家里那张八仙桌就被腾了出来,铺上红纸,研好墨汁。一家人围在桌旁,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和厨房飘来的炖肉香。父亲凝神静气,挥毫泼墨,红纸黑字间,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寄托的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我们兄妹几个在一旁帮着抻纸、晾字,看着那一个个饱满方正的字迹在红纸上舒展,仿佛连日子都变得庄重而亮堂起来。
除了这庄重的红与黑,春节的案头,少不了一份雅致的“岁朝清供”。
母亲总会在年前买几头水仙,养在浅口的青花瓷盆里。到了除夕夜,那白色的花苞正好绽开,金黄的花蕊吐着幽香。再折几枝蜡梅插在胆瓶里,枝干横斜,花朵如蜜蜡般剔透。
这案头的一盆水仙、一枝蜡梅,配上那盘子里堆得高高的红橘、黄柿,便是最美的“岁朝图”。它们寓意着平安吉祥,也寄托着读书人对生活的一份清醒与审视:在热闹喧嚣的年节里,也要守住这一方心灵的净土。
当然,春节终归是属于味蕾的盛宴。那餐桌上的色彩,更是缤纷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里也有讲究。白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个元宝似的,咬开来,肉香四溢。黄的是刚出锅的炸丸子、炸藕合,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绿的是那碟用来解腻的腊八蒜,酸辣爽口。这些色彩在圆桌上交织,伴随着推杯换盏的欢笑声,构成了中国人最温暖的集体记忆。
小时候,我最喜欢跟着大人去赶年集。那是一场流动的色彩博览会。
寒冬腊月,雪花飘飘,集市上却热火朝天。红的是糖葫芦,一串串晶莹剔透;绿的是刚上市的蒜苗,嫩得能掐出水;花的是孩子们身上的新棉袄,红红绿绿,喜气洋洋。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一只刚买的风车,大声招呼着同伴。风车咕噜噜地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五颜六色混成一圈光晕。那样的快乐,是纯粹而透明的。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每逢春节,我依然会循着旧例,在案头摆上一盆水仙,在门上贴好手写的春联。
墨香飘溢,花香幽微,春节沿着漫漫岁月之河浩荡而来。它一半是红尘滚滚的人间烟火,一半是岁月静好的岁朝清供。这缤纷的年味,绘就了我们生活最温情的底色,让我们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都能满怀热望,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