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柟
年集,是古人辞旧迎新最隆重的仪式载体,是农耕文明里烟火与温情的交融,更是镌刻千年的民俗文化印记。从汉代年货买卖的初兴,到宋代贸易繁盛催生的活跃市集,再到明清时期“市中卖年货者,棋布星罗”的鼎盛图景,千年流转间,年集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贸易功能,将古人对生活的热忱、对来年的期许,都浓缩在这方寸街巷之中。
古人赶年集,自有时序章法,早在腊月中旬,沉寂一冬的集市便已焕发生机。《周易·系辞》有载“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这一古朴的市集传统,在年关之际被赋予了更浓厚的年味。天未破晓,商贩们便踏着寒霜,挑担推车,奔赴集市,找一块空地铺就粗布,将各类年货一一陈列,一声悠长的吆喝划破晨雾,便唤醒了整个年集的热闹。卖春联的摊主挥毫泼墨,红纸黑字间尽是吉祥,“千张炫目”的春联在风中舒展,正如《京都风俗志》所记:“十五日以后,凡祭神日用之物,堆积满道”,祭神的麻秸柏枝、祈福的佛花供品,与春联福字相映成趣,年味便在这烟火吆喝中愈发醇厚。
年集的街巷,是一幅鲜活的民俗长卷,藏着古人过年的全部期许。街巷两旁摊位鳞次栉比,粮米摊前,金黄的小米、饱满的大米堆成小山,摊主用斗量米,手法娴熟,米粒簌簌落下,裹挟着谷物的清香;肉摊之上,肥嫩的猪肉、鲜美的鱼肉悬挂整齐,热气氤氲,往来食客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只为备足年夜饭的肉食;果蔬摊前,翠绿的青菜、通红的萝卜、饱满的坚果一应俱全,驱散了冬日的萧瑟。古时物资匮乏,百姓们会提前数天置办禽肉果品、新衣新鞋,这些承载着生活期盼的年货,在年集上一一汇聚,成为辞旧迎新的最好注脚。
孩童们是年集上最雀跃的身影,也是年俗最生动的传承者。《春明采风志》曾生动描绘:“琉璃喇叭、响葫芦、江米人、太平鼓,各类童玩之物琳琅满目”,引得孩子们目不暇接。他们拽着大人的衣角,蹦蹦跳跳穿梭在摊位之间,吵着闹着要一串糖画、一个面人。糖画艺人手持铜勺,融化的糖浆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转瞬勾勒出龙凤花鸟的模样;捏面人艺人指尖翻飞,一团普通糯米面,经巧手揉捏,便成了栩栩如生的神仙孩童。范成大在《爆竹行》中写道:“儿童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集市角落卖爆竹的摊位前,孩童们既畏惧又好奇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年集的欢闹气息。
年集之上,既有市井烟火的喧嚣,亦有文人雅士的清雅,雅俗共赏间,尽显古人的生活情趣。清代丁观鹏的《太平春市图》,生动再现了乾隆年间京城年集的风貌,画面中,三位文士在松树下品茗闲谈,童子在旁备水烹茶,为热闹市集添了一分淡然清气。集市角落,常有文人墨客摆下书案,代写春联福字,笔墨流转间,既有王安石《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喜庆,也有陆游《除夜雪》“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的闲适,将诗词中的年意,融入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中。
古人赶年集,买的是年货,藏的是期盼。家家户户提着竹篮、挑着担子,在集市中精心挑选,主妇们比对布料质地,只为给家人做一身崭新衣裳;老人们驻足干果摊前,慢悠悠挑选,盼着过年时与子孙共享;男子们忙着购置酒肉爆竹,筹备年夜饭与守岁的欢喜。这一件件年货,承载着对过去一年的慰藉,更寄托着对新一年的憧憬,正如戴复古《除夜》中所写,“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年集,便是这岁末年初最温暖的仪式。
千年流转,古代年集的模样虽已变迁,但那些古籍中记载的热闹场景、孩童的欢笑声、商贩的吆喝声,都化作了最动人的年俗记忆。古代的年集,不仅是一场物资的交易,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承载着古人的生活智慧与家国情怀,提醒着我们,年的味道,从来都藏在这份烟火温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