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泽敏
手机铃响了。我抓起手机，直愣愣的大嗓门灌进耳膜。
“指导员，来吃鱼。搁家，北黎村46号。”一口大碴子味。
“小佟啊，”我心领神会，“钓到大鱼了？”
“对。大罗非。纯粹家宴。”惜字如金般的回答，但字字有效信息，“党场长、小崔、刘庆和都来。星期天中午。我发地址和定位给你。”
放下电话，我好一阵回味和消化。
小佟者，大名佟德军也。他是我50年前北大荒军垦农场担任连队指导员时的炊事班长，后来担任过司务长。小崔，乃一排副排长。我们连队以种植水稻为主，因而也叫水田连。他俩是我手下两位干活嗷嗷叫的虎将。当时有小混混到食堂闹事，虎了吧唧的小佟拿了把菜刀嗷地一声冲出来，吓得小混混立马蔫了。刘庆和是我们兄弟连队的指导员。党场长是我们的老连长，因为能干，后来升到农场当了场长。半个世纪以后，老战友们都在海南省东方市和乐东黎族自治县或买房，或租房，成了从远方飞来的“候鸟”。许是格外珍惜屯垦戍边修来的缘分，我们依旧习惯于当初的称呼，当然也会直呼其名。
说到北黎村，那可是东方市响当当的老名片。北黎村是始建于汉代的古村落，位于直通大海的北黎河南岸。这里曾是海南西部历史悠久的渔港和商业重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北黎村是昌感县政府驻地。如今，这里保存着一些南洋风格的骑楼建筑。近些年，东方市政府将北黎老街规划为文创旅游一条街，成为各地游客的网红打卡地。去年冬天，我们曾慕名来此一游，对旧时盐商建造的颜氏民宅、北黎河美术馆、陶艺馆、钩织工作室、咖啡书屋，以及大片还没修复的断垣残壁留下了深刻印象。
半个月前的一次老战友聚会中，听小佟说起，他家的“鸟巢”就在北黎老街，出门就是北黎河。他几乎天天到河边钓鱼，经常钓到大鱼。小崔等战友就跟他吵吵：吹牛吧，啥时候等你请我们吃鱼？
邀请说来就来。家宴可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何况是鱼宴。
网约车直接开到北黎老街46号。真方便。下车一看，哇，紧挨着北黎河美术馆西面的不起眼民宅。小佟已站在黑漆铁门口迎候我。
一幢二层的白墙楼房，上下足有10来间房，大部分都有家具和床，有的还有蚊帐，麻将桌。好大的院落，前后分布好几处，错落有致地种着高大的椰子树、木瓜树，另有不下10棵粗粗细细的花梨树。除了干净宽敞的行走空间，居然还星罗棋布般辟出10来块小菜田，分别种上了生菜、茄子、油麦菜、西兰花、辣椒、香葱等。至少三四处地方搭上了牢固的藤蔓架子，分别攀有百香果、黄瓜和四季豆。过道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和几辆三轮或两轮的机动车。后门外就是宽达百米的北黎河，有一艘渔船在河面游弋。横亘其中的拦河大坝的闸门好气派。
党场长与庆和早就到了，他俩正坐在凉棚下悠然自得地喝茶。
一看到这光景，我就格外来劲。我如今在上海的家园，做的正是这样的世外桃源式的田园梦，想不到在美丽的北黎河畔遇见了。
和老领导寒暄了几句，我继续在院子里转悠。转到厨房间，那里正忙得不亦乐乎。最忙的是小佟的弟弟老五和老五的媳妇，老五是大厨。小佟和老伴小苑在一旁打下手。
厨房大而简陋。南侧放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果然，正中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大盘子，至少有四五条斤把重的大罗非鱼，完全是炖烩出来的，上面摆放了葱姜蒜和香菜。小佟喜形于色地告诉我们，这是他昨日在北黎河对岸钓上来的。看来主菜就是它了。紧紧围绕主菜一圈的是两条海鲈鱼，红烧蛤蜊、红烧海瓜子、蒜蓉烤生蚝、红烧基围虾等，当然还有自家种的蚝油生菜、油麦菜等。此外，白斩鸡、韭芽炒鸡蛋、橘子拌芒果丁等。很显然，这是一场以鱼及海鲜为主的家宴。这在50年前的北大荒，是不可想象的，过年也吃不到这样的盛宴。而且，如此丰盛的一桌，居然没有一道是东北菜，可见豪放的东北“候鸟”也会变，生活真是大变样了。
“吃饭了，吃鱼啦！”小佟大声吆喝着。9个人正好坐满一圈。
举杯言欢，举箸吃鱼。大家的味蕾早就开花了。舌尖上的北黎河鱼，入口即化，鲜美无比。我最喜欢吃的是烤生蚝和韭芽炒鸡蛋，调料放得好。大快朵颐中，大伙直夸老五的厨艺非同一般。当哥哥的小佟自然得意，酒酣未半，就唱起了“北大荒啊我爱你……”记者出身的我当即抓拍下来。生活再变，怀旧的情结依然。
鱼宴过后，党场长与庆和先告辞了。小佟和小崔下起了象棋。我拽着老五满院子地转，边转边聊天，听他说说他在北黎村的生活。这民宅是老五租下来的，连房带院子，共有1000多平方米。起初就他和老伴住，后来喜欢钓鱼的哥哥小佟及其老伴也搬过来一起住。
我问老五是怎么找到这房子的，老五说他在军垦农场待过。他善交往，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从农场返城后，他曾经在某大学干后勤。退休后，与老伴一起来到了东方市。说起北黎老街的这处民宅。老五说与房东颇为投缘，两人相约见了一面，聊了几句，房子就定下了，一口价。当时满院荒草，一片狼藉。一周后，房东前来视察，惊喜不已。原来老五将宅子的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从此，两人成了好友。而老五老两口也开始陶醉在种菜、养花、饲鸡的美滋滋的田园生活中。
说着说着，老五有些失落。原来海南封关后，东方市大发展，北黎老街将要进行大规模改建，他租的这处民宅已被政府征用。不过，老五很快又洒脱振作起来。说是政府正在招商，愿意在此投入与文旅相关的商业项目，政府给予三年免租等优惠政策。老五和老伴正在评估，有可能想在此开办民宿。我立马叫好，并建议，若真有此意，可到江南一游，我愿陪同考察某些美丽乡村，比如昆山的歇马桥等。
告别小佟哥俩和两位贤内助后，我意犹未尽，又在北黎老街转了一圈。好一顿别有风味的家庭鱼宴，够我好好回味和消化了。北黎老街，我们还会再来的。不仅仅为了吃鱼，更想看看千年古村的沧桑变迁，人文风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