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竹峰
汽车疾驰,如一头兽,沉默行驶着,车灯剪开夜色。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已是灯火通明的街市。披上外套,系紧围巾,压低帽子,戴好手套,跳下车。拉着行李箱走在有些寂寥的街头,底轮沙沙划过,路灯将人影抻得细长,像一道水墨。白天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一消退,只剩灯光树影。时间逝去之后的安静,像满腔心事、垂垂老矣的女子,稍一触发就有情绪。路灯昏黄照在外衣上,将红色染成暗赭,仿佛披了一身旧光阴。
手中行囊如一枚永不过时的邮票,将人寄送到一座座城市。迎面走来几个女子,笑声在清冷的街头传得很远。车站旁有家小馆子,包子、拌面、馄饨,还有米饭、炒菜。小吃地道,店面也干净,每次路过总要光顾这里。照例是一笼蒸饺一钵汤。邻座饿了,隔空能听见吸食面条的声音。
想起在这座城市的日子。那个栽满了银杏的小区,一到春天 ,栅栏上盛开着蔷薇花,粉红的花瓣,微漾在绿中。如今人近中年,风花雪月换作了柴米油盐,偶尔才会有一丝旖旎的遐想。
进站了,感觉自己就像一滴水珠,淹没在人海中。满满当当的人,打牌的、聊天的、玩手机的、读书的、拥抱的、发呆的。皮箱、蛇皮袋、背包、挎包、坤包在眼前晃动。
走过不锈钢栏杆,踏进火车,须臾离开。车外黑漆漆的,雪色中有树林从眼前飞快掠过。玻璃中投影朦胧,似乎静止在那里,其实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流逝,离别缓慢却坚决,缠绵而决绝。
车行如飞,一位乘客穿过过道,神色迷离,目光闪烁,看着车外 。几近无声地前行,窗影微微晃动,这也是一颗好头颅。《资治通鉴》记载的吧,忘了是哪一朝的事:某人对着镜子自顾,好头颈,谁当斫之?身边人惊问其故,那人笑笑说,贵贱苦乐,都是时代更迭造成的,有什么好伤感的呢!
我没有带书,任思绪游离了许久,然后睡觉。次日上午九点到家。电脑坏了,朋友过来修理,拆开机箱,敞开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午后在小区外馆子里吃午饭。糖醋排骨口感甚好,萝卜丸子滋味颇佳,可惜鱼片略带腥气,饮啤酒半瓶,送走朋友,回来午睡。下午在家读书。翻《张大千画选》,张大千的画从八大山人、石涛入手,底色清凉,或者说悲凉,有一种清冷调子,一幅幅看下来,饱满葳蕤。越到晚年,越显昂藏气。翻阅《茅盾诗词集》,发现书做得极好,有旧气,可作闲来把玩之物。又读了半本贾植芳的《老人老事》,几篇记人之作,读后惆怅。贾植芳的文章干且瘦,仿佛他晚年的样貌,文如其人乎?序言云,屈原名气比楚怀王大,后者可以贬黜他、流放他,但他写的《楚辞》流芳百世;汉武帝可以囚禁司马迁,甚至让司马迁受了极刑,然而,司马迁写的《史记》,却是千古绝唱……这些话不过是老生常谈,但老生成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他的话又不一样了,句句是人生的经验和感悟。
只要时间充裕,在读书与写作的间隙,我会看很多电影。有时候一天看七八个小时,看五六部电影。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消磨时光,几近挥金如土。没有钱,有任意打发的时间,也是福气。有个周末,我从早上看到深夜。
鲁迅喜欢看电影,晚年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我的娱乐只有看电影。”我的娱乐也只有看电影。
上午十点才起床,好久没有睡得如此之好,一夜不醒,睡到做白日梦。近来愿望是做白日梦,在白日里大睡一场,做做白日梦。
醒来接了几个电话,朋友约吃饭,推了,彼此难得清静,索性清静。中午,朋友来访,炖了排骨汤,做了猪肉炒豆芽、西红柿炒鸡蛋、炒白菜,切了盘牛肉。下午读书,晚饭后看碟片。冰箱里还有黄豆,索性做了一大杯豆浆。然后读孔另境编的《现代作家书简》,收信人与写信人,都已作古。近百年的老书信,依稀翻出几番故人往事,翻出一片旧时情意,叶圣陶的一封手札格外有情味:
蛰存先生:
承饷鲈鱼,即晚食之,依来示所指,至觉鲜美。前在松江尝此,系红烧,加蒜焉,遂见寻常。俾合家得饫佳味,甚感盛贶。调孚、振铎,亦云如是。今晨得一绝,书博一粲。
红腮珍品喜三分,持作羹汤佐小醺。
滋味清鲜何所拟,《上元灯》里诵君文。
弟叶绍钧
十二月二十八日
叶圣陶的文章和他的书法一样,四平八稳。这封短札却摇曳生姿,绝妙之小品也。《上元灯》是施蛰存的短篇小说集,多年前读过,记得清晰。鲈鱼也新鲜。我吃鲈鱼大多清蒸,没有像叶圣陶先生那样做汤。选一斤左右的鲈鱼,蒸得恰到火候,鱼肉刚熟,细嫩爽滑,鱼肉的鲜美完全呈现。汤汁带着米酒的甜、豉油的香,每一口都是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