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小烟

　　在海岛，春天仿佛一个神奇的丹青画手，只需随意一涂抹，春的色彩便肆意降临人间。‌

　　冬天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的时刻，风中还残留着一点点冬的气息。而这时，最先让你感受到春意的是苦楝树的枝头。一开始还是光秃秃的干枝，在几阵暖风过后，绿意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沿着枝丫绽开，仿佛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叶子就铺满了枝头。当你在某一天偶尔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就会突然遗忘了那些曾经伫立在冬天里的苦楝树，以及它们一度极其寥落的身影。

　　当然，也许真正拉开海岛春天序幕的是那一场悄然落下的春雨。

　　从某个带着青草香的早晨醒来后，你会惊觉，村子附近的稻田里不知何时竟已注满了春水。放眼望去，湛蓝的天空、悠闲的白云、低飞的白鹭，还有远处那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它们的影子一起倒映在水田里，与彼时正在田里犁地的农人们的倒影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闲散舒适的田园风景画。

　　沿着村口这条小路继续往前走，你还会遇到欣欣然开着花的白花鬼针草，它们用小小的花瓣把小路两旁装点成了一片片小小的花海。蜜蜂流连，蝴蝶翩跹，微风一吹，春意盎然，好不热闹。如果刚好有闲情雅致，不妨低头采上一小把，把它们插在家中的玻璃瓶里，为平常的日子添上一缕缕诗意。路边的假苹婆树也不甘示弱，赶紧把硕大的红花高高举起，乌亮的种子似春天刚刚睁开的眼睛，嵌在红花之间，有一种异常诡异的美。

　　其实，最美的还是咖啡花，它们的花朵排列有序，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偷偷地绽放在茂密的枝叶之间。咖啡花的花期不长，如不留意，常常会错过一睹芳容的机会。雨后的咖啡花有一种清淡的美，不染纤尘，灵动飘逸。它们的香味既不如九里香浓郁，又不如茉莉淡雅，是一种奇特的带有异域风情的乳香。而最令人惊艳的，莫过于艳山姜，它的花就像垂着的一串白铃铛，莹白的花瓣里裹着一点胭红，在微风的吹拂下，款款摇曳，熠熠生辉。

　　而在海岛东部的乡村，一到三四月间，漫山遍野的苦楝树就仿佛被春天施了魔法一般，全都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远远望去，仿佛在绿树间升腾起的一朵朵紫色的云朵，如梦似幻，如雾如烟。苦楝花的香味特别好闻，淡淡的，带有一点点幽幽的清香。每次从开满花的苦楝树下走过，就仿佛做了一场悠远的梦，梦境里全是宜人的香气，久久萦绕不去。因为苦楝树长得很高，乡村里的孩子很少有人会爬到树上去摘苦楝花，所以也鲜有人能够近距离地闻到苦楝花的芳香。除非有风吹过，把花瓣洋洋洒洒地吹落下来，吹到我们的脸上，头发上，肩上，裙子上。可遇上这样一场花瓣雨的概率，总是极小极小的。

　　远远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的下午，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偷偷把她折下的一枝开满紫白小花的苦楝送给了我，淡淡的花香瞬间笼罩了我所有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赏正在盛开着的苦楝花，她素雅的美让我不由惊叹自己竟然错失了这么多个美好的春天。我把这簇摘来的春天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几天之后，当我再次打开笔记本，竟然还能嗅到空气里藏匿着的细细的苦楝花的清香。

　　我一直以为，春天里最好听的声音当数布谷鸟的叫声。每当“布谷，布谷”的声音一声递着一声在林间响起，空气里的绿意就会四处流动，春天的波纹也会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记得年少时，每当布谷鸟开始啼叫，母亲就会开始忙着准备插秧事宜，拔秧苗，分秧苗，插秧。那个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尾随母亲到田里，然后坐在田埂上，满脸羡慕地看着母亲在水田里躬着腰插秧。我曾无数次地请求母亲，让我陪她下地插秧，可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阻拦我。记忆中的母亲就这样在布谷鸟的啼叫声中，插完了一亩又一亩稻田。直到现在，只要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我就知道整个春天又要开始涌动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告别也将逐渐收场。

　　入春后，我常常回到村子里看看。在那场台风没有登陆之前，村子里还栽种着六七棵泰国樱花树（花旗木），而现在只剩了一棵孤零零地站在槟榔园里。往年春天，每当苦楝花谢幕之后，泰国樱花很快就占据了枝头。那粉红与粉白交错的花瓣，如粉色的云霞，密集而有序地簇拥在枝头，呼啦啦的一大片，喧闹无比。有时，站在樱花树下，抬头就会看到湛蓝的天空被樱花树擎起的粉色小手轻轻托住，一切开始变得辽远而温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落下来，落在眼睫毛上，轻轻的，暖暖的，让人觉得海岛的春天其实不过是一场不远不近的梦，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期。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春光易逝，时光易老，多么希望自己能如一株生长在春天里的草木一般，纵使时光短暂，也依然要热烈而璀璨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