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文瑾
时光的褶皱里,总藏着某种甜。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沿着思念的脉络悄然漫溢。我记忆中的芬芳,是姥姥掌心那抹温柔的烟火气,是零食袋里满得要溢出的宠溺,是她唤着一声声“宝贝”时,眼角眉梢洒落的光——那是刻进岁月肌理、永不消散的暖。
“宝贝,快接着,姥姥给你买的。”她双手捧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指节因岁月磨出淡淡的茧,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礼物。她眼角的细纹弯成好看的月牙,眸子里跳跃着孩子般雀跃的光。我那时长得比姥姥还高,窘迫地抬手想挡:“我都多大了!别总叫我宝贝……”话音未落,指尖却碰翻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哗啦一声,零食散落一地,姥姥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惶然。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指尖轻轻蜷缩又展开,像个怕被责备的孩子。我低下头,心猛然一紧——那是我上周随口说“好久没吃”的番茄味薯片,是我念叨过的“带樱桃的奶油蛋糕”。
回忆如潮水般温柔漫过。“妈,你怎么又给她买零食?”“妈,书皮破了让她自己补!”儿时,家里常飘来妈妈的责备,姥姥却总是笑着不言语。
我伏案写字时,她会踮着脚尖推开门,悄悄将好吃的塞进我手里;课本稍有破损,她就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的光晕里细细地粘,连边角都要熨得平平整整;当我犯错挨训时,她总是用温热的手将我拉到身后,笑着对妈妈说:“孩子还小,慢慢来。”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角传来,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那时的姥姥,腰杆挺得笔直,一头乌黑的卷发梳得妥帖整齐。看似单薄的身影,却是我整个世界里最安稳的港湾。夏夜,院子里的老槐树筛下细碎的月光,我们在树下铺开凉席。我枕着她的胳膊数星星,她摇着蒲扇,指着天边星星,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她小时候爬枣树的故事。她偶尔用粗糙的指尖,温柔地刮刮我的鼻尖,轻声问:“宝贝,累不累?姥姥明天去集市给你买糖糕。”晚风裹着槐花的清甜,与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交织在一起,成为我童年里最安宁的夜曲。
她的脸上总是漾着笑,像岁月酿出的蜜。我曾仰着脸,攥着她的衣袖问:“姥姥,等我考上大学,你会来学校看我吗?”她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捋过我的发丝,眸子里闪过一抹我那时读不懂的温柔与怅惘,随即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成花:“姥姥可能等不到啦……”
“为什么?”我不依不饶。她便将我搂进怀里,轻拍我的背,声音轻得像梦呓:“姥姥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姥姥都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去年秋天,梧桐叶落的时候,姥姥说是时候返乡了。“每个人都要落叶归根,那里有姥姥的根。”车站送别,她从车窗塞给我一个鼓鼓的袋子,还是那些我爱吃的。
那些悄悄塞来的甜蜜,那些被修补妥帖的时光,那些槐花树下的絮语,那一声声穿越时光的“宝贝”……都融成了记忆里最隽永的芬芳。
留在记忆里的芬芳,是姥姥藏在时光里的爱。这份爱从未离开——它窖藏于众多美食中,沉淀在修补书本的专注中,缠绕在夏夜的呢喃里,成为岁月中最浓郁绵长的一缕芬芳。
(作者系海口寰岛中学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