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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穷县令”樊庶
散尽千金酬一邑
  樊庶任上曾重修临高文庙。 张志海 摄

  清代道光《琼州府志》对樊庶的记载。 资料图

  樊庶编注的《苏文忠公海外集》书影。 资料图

  ■ 林安琪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冬天,一艘小船自临高的码头缓缓离岸。船舱中,一位迟暮的老者回望着渐行渐远的琼州,不知道会不会想到东坡那首渡海诗,也发出“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感叹。十年前,他本可在扬州诗酒风流、安享余生,却选择携带殷实家资与一腔抱负,万里投荒;十年间,他苦心经营、多所兴建,散尽了千金;离开时,只带着几箱书稿、两袖清风,和一个“近日循良之首”的清名。

  他就是樊庶,临高人称呼了十年的“樊知县”“樊明府”。

  倾囊济民兴百废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冬,樊庶自扬州渡海而来。彼时的临高,旱涝交至,飓风时袭,县署破败“几无以避风雨”,文庙倾颓,学宫荒芜。这位来自繁华之地的县令没有皱眉叹息,反而从容自若地接手了这个残局。

  鉴于临高经济凋敝,民生疾苦,樊庶拒绝了向百姓摊派款项的惯例,决定自掏腰包,重修临高县署。要知道,清代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四十五两。接下来的数年,樊庶修桥铺路、重建文庙、建祠兴学、刻书修志,俸禄连同家资,如流水般散去。

  或许有人会不解:樊庶所在的扬州是何等的富庶,他何苦来这穷乡僻壤当穷官?樊庶在《临高县志》“名宦志”中引用了汉代名臣朱邑的名言,朱邑临终前,嘱咐自己的儿子:“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桐乡。后世子孙奉我,不如桐乡民。”樊庶感慨,倘若没有爱民如子,没有多施善政,只凭一朝一夕、一二德行,如何能够得到后世民众的念念不忘呢?樊庶千里为官,来此僻壤,又岂是为了那区区五斗米?况且他所得俸禄甚微,远比不上他捐建之银。

  他之所以远赴海南,内心应该也是有自己的为政理想。这在他晚年所写的《览镜》一诗中也有体现:“一年衰却一年身,把镜惊看倍怆神。民事艰难心血尽,官场疏懒性情真。低眉自愧来新誉,傲骨谁怜守旧贫。寄语半生金石友,飞扬不复昔时人。”

  “民事艰难心血尽”一句,道出了他在临高任上以民为本的为官理念。后来,他在编注《苏文忠公海外集》时,读到苏轼《和劝农六首》中“贪夫污吏,鹰挚狼食”之句,深有感触。樊庶在县志“物产篇”中就曾写道:“然合浦之珠,念番峒之矿,非不可宝,乃昔为贪得之夫,流毒无已,至今念之,犹足寒心。是知地之所产,足为民富,亦足为民累也。语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良有以夫。”他借用“合浦还珠”的典故,讽喻贪敛之害。历来的官员,若将这些物产上贡邀宠,往往能博得上司青眼。但樊庶却道出了他的顾虑:一旦这些物产成为贡品,不知会有多少百姓为此丧命。

  当他读到苏轼诗序中“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业。所产秔稌,不足于食”时,不禁深为共情。苏轼所忧,与樊庶在县志中所虑如出一辙,物产虽宝,却易成百姓之祸。于是,樊庶坚决拒绝采香为贡,并在苏轼的诗句后评道:“采香之祸,宋代尤烈,故公及此。至于今,则帖然矣。”

  傲骨不因贫贱移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后,樊庶的日子愈发艰难。多年的捐俸修建,早已耗尽家财。这一年秋日,县署退省斋中生出一株灵芝,色如碧乳,莹光有采。当地士子闻讯而来,争相庆贺,以为祥瑞。樊庶却淡然处之,只道:“吾固知其为芝也,然灵异之兴,与其有焉,曷若无之?故君子贵处常也。”

  彼时的樊庶,家中“食指浩繁”,俸禄早已散尽,甚至“几无以致薪米”。但他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既不向百姓伸手,也不向上峰诉苦。他在《途中即事》一诗中写道:“两日山行意颇阑,斜风细雨透征鞍。愁来须鬓将成秃,病去肌肤不耐寒。浊酒孤灯茅店小,绳床石枕布衾宽。相逢何必惊相讶,久识临高苦县官。”

  诗中的“久识临高苦县官”一句,道尽了一个清廉官员的清苦与坚守。他没有因为贫穷而改变操守,也没有因为困顿而放弃职责。就在这一年,他完成了《苏文忠公海外集》的编注,又着手重修《临高县志》。公务之余,他还在正学讲堂为诸生讲授课艺。

  最能见出樊庶胸襟的,是他读苏轼《纵笔三首》诗时的评点。彼时的苏轼,在海南也有过“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的经历。樊庶读至此处,评道:“末首固出诙谐,然读‘醉饱萧条半月无’句,不觉为之酸鼻。非实历此境,决不作此乞怜语。嗟嗟!以公之贤且贵,尚历如此穷厄。今人无德无位,又无管、乐、王、谢之经济,曹、刘、岑、孟之诗文,动辄说牢骚,余甚不可解。”此时的樊庶,自己已陷入困顿,却能从古人的遭遇中获得慰藉。这种精神上的富足,远比物质上的丰裕更值得敬佩。

  某年秋收时节,临高县治旁悄然建起一座小亭,远近村民肩挑手提,各自带来一升新米,鱼贯而入,将米倾入亭中的米缸。

  原来,当乡民们得知樊县令家中即将断粮,便自发相约,在秋收后各携一升米,送至县署。贡生王伟业在《馈米亭记》中记下了这一幕:“届秋成,家携米各一升,致馈于亭。”王伟业将此事与东汉“一钱太守”刘宠的典故相提并论,称“夫升米不及百钱,公之治临,远过刘之刺会”。刘宠任会稽太守,离任时父老各赠百钱,他只取一钱以表谢意,传为千古佳话。而樊庶在临高,为官一任,兴利除弊,散尽家财,百姓以一升米相报。一升米虽轻,却重逾千金,那是民心所向,是百姓对一个清廉官员最朴素的感念。

  王伟业在文末补注道:“侯以贫故,致有是馈。倘易其守,于侯且不终矣,后侯者宁得例之?”这番话点出了关键:樊庶的贫穷,恰恰源于他的清廉;而百姓的馈赠,正是对他清廉的认可与回报。

  身后清名留汗青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九月初四日,士民摩肩接踵,白发垂髫拥塞衙署,踊跃欢呼,簇拥着将樊庶的爵号升入临高的正学讲堂。

  此前正学讲堂祀奉的是岛上名贤丘濬、海瑞。临高士人们认为:“文庄以学显,忠介以骨鲠政事名,侯皆师述之,故其治斐然有仁育义正之遗焉。”樊庶既有丘濬光大前贤、倡明圣学之志,又能够效仿海瑞忠直廉明,颇有政声,所以让樊庶配祀二公非常合宜。东莞人林凤冈目睹了这一盛举,将它写成《樊侯爵号升正学堂讲席记》一文,收入自己的别集《石岳诗寄》中,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樊庶的事迹传扬到通都大邑。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樊庶因病辞官,结束了为期十年的临高生涯。离任时,当地为他建了去思碑,立了万户弦歌坊。历史没有忘却樊庶的功绩,道光《广东通志》评价他:“清廉明洁,百废具举,实惠及民,为近日循良之首。”这个评价实在难得。光绪年间聂缉庆重修《临高县志》,在“名宦”一卷中,入清后道光以前的名宦仅收录了两位,樊庶便是其中之一,这大概是对一个清廉官员最好的告慰。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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