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东坡有三首同韵的《南歌子》，均以“晴”“明”“轻”“成”“英”“行”为韵脚，一般认为这些词都写于元丰五年（1082）三月。那时，东坡贬居黄州。这三首词中出现的“西山”，是指黄州对岸江畔的鄂州西山。词中的“湖边沙路”，与他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词序中所说的“沙湖”有关。东坡在《书清泉寺词》中说“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在《徐大正闲轩》里说“五年黄州城，不蹋黄州鼓。人言我闲客，置此闲处所”，都与这三首词相应。当时，他在黄州身为团练副使，不能签书公事，是仅挂空衔的“闲客”。

　　笔者想展开说的是《南歌子·带酒冲山雨》这首词：

　　“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求田问舍笑豪英。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

　　这首词开头说的“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是东坡的生活常态，与他的“日出西山雨，无晴又有晴”（《南歌子·日出西山雨》）和“雨暗初疑夜，风回便报晴”（《南歌子·雨暗初疑夜》）是一样的风格，平和随性诉说所见之景或所为之事。酒后冒山雨前行，也是东坡常有的事。他曾在黄州沙湖道遇雨，同行狼狈，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佳句。

　　东坡在《南歌子·带酒冲山雨》中说和衣而睡，一觉安稳，竟然听不到报告天亮的钟鼓声。“梦里栩然蝴蝶”，本是庄子在《齐物论》中所说的一个梦。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怡然自得。梦醒后，他发现自己不是蝴蝶，仍是庄子。于是他质疑道：“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庄子呢？”庄子借这个梦说明万物齐同，物与物、人与物在自然本性上都是一样的。东坡在词中说自己变成蝴蝶后“一身轻”，指的是在梦境中不再受红尘名利的束缚，而是进入庄子所言的身在无何有之乡的逍遥游。

　　其实，这是东坡在黄州想要却没有的生活。当时，他除了诗文写作外，还要躬耕于城东坡地养家糊口。他在《南歌子·带酒冲山雨》的下阕化用杜甫的“老去才虽尽，愁来兴甚长”，写下“老去才都尽”，表示自己已不再具备治国理政的才能，这是他失意时的自嘲之语。

　　东坡贬谪黄州后，闲来无事，开始展示自己的经学才能，继承父亲苏洵的遗志，从事经学《易传》《论语说》《书传》的写作，三者合称“经学三书”，最终晚年在儋州完成。东坡从儋州北归之际还一再对友人说，完成了这三部书，自觉此生没有虚度。

　　东坡在《南歌子·带酒冲山雨》中自感“归来计未成”。他为官时想还乡却未能还乡，遭贬谪后“谪籍”在身，还乡更是不可能了。“求田问舍笑豪英”反用了三国陈登的故事。陈登鄙薄在天下大乱、诸侯相争时只顾自己求田问舍的许氾。东坡在词中则自嘲表示他在黄州时，除了求田问舍，还能做什么呢？他当年出川，原本想做豪英“致君尧舜”，但是未能如愿。

　　被贬黄州后，东坡在给李公择的信中描述自己的生活状态：“我现在东坡，耕作种稻，劳苦之中，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树百余棵，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他又对王子安说：“我在黄州和你嫂子团坐火炉旁，环列儿女，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再没有什么事值得羡慕了。”

　　东坡在词的最后说“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与开头的日常生活状态相呼应，享有如此平凡、悠闲的快乐让他感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