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耿
【编者按】
明代海南先贤丘濬、海瑞和许子伟被后人誉为“一里三贤”,当代作家、文史研究者何杰华最近几年先后出版了这三位先贤的传记,其中《名谏乡哲——许子伟传》近期正式出版发行。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在与该书作者的对话中可以感知,相对于丘海二公的声名和官阶,许子伟可谓“小人物”,但他的思想和精神,却具备“大境界”,而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为家乡海南的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不小的贡献。
不在庙堂,不妨行在桑梓
问:前两年出版了丘濬、海瑞的传记,今年又完成许子伟的,你认为他身上最能打动你的是什么?
答:应该是他的那句“任则舜,不任则乡之人”吧。这种人生哲学并非他的首创。其实,它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所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只不过,似乎要更积极一些。更重要,或者说更打动我的是: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清醒且积极地活着。如果说我写丘濬,是在写我的一位偶像,写的是一种我很难活成的样子;写海瑞,是在写我的一面镜子,是为照见各种向往和不堪的活法;那么,写许子伟,就是在写我的现实思考——或者说,如我一样“普通”的人,当下该如何活着?
要做到清醒且积极地活着,我认为是不容易的。清醒,意味着自知斤两,能预知上限。在斤两够足,上限够高且未达时,积极是容易的——顺势而为当然是轻松的。反之,当清醒告诉你力有不逮、时不可为时呢?许子伟的活法,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参考。
在成为万历朝的给事中后,许子伟积极扮演好一个言官的角色,在倭寇未起时上《备倭六要》,在壬辰倭乱时催促兵饷,在宁夏之乱时弹劾庸将,在矿税之役时请杀恶吏,无一不尽心尽力,且都起到了不错的效果。要知道的是,他所处的可是皇帝“怠政”的万历朝。这应当就是他说的“任则舜”。
万历二十八年,他被贬为贵州铜仁府经历,次年辞职返琼。由此,许子伟成为一个“不任之人”,没有官身,没有俸禄,远离朝堂,居于乡野。需要注意的是,此时他才四十七岁,正值壮年。在这个年纪,遇到这样的变故,说不失落,必定是违心的。但许子伟选择了“清醒且积极”地活着。他倡建明昌塔,捐建学院四座。万历琼州大地震后,明昌塔被拦腰折断,他又积极牵头重建。这就是他所说的“不任,则乡之人”。没有更大的舞台,没有更好的机会,那就行一分善,护一乡人。
写完他,我自己也需要认真地思考,我该如何活着?
问:许子伟的白鹿洞之行,对其思想境界有何触动或提升?
答:就像武侠小说中的主角总会有一场奇遇一样,或掉入山洞捡到秘籍,或遇到高手亲传内功——许子伟也意外地走进了白鹿洞,得到了启发。去白鹿洞本不在他的计划内,他没想到会被贬铜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壮年时从铜仁经白鹿洞回家乡。但他内心应该是向往的。所以当有了这个机会后,尤其是这个机会出现在他被贬、辞官这个档口上时,白鹿洞便有了特别的意义。他为白鹿洞建了亭,题了匾,写了《朱陆同然记》。这位受陆九渊影响颇深的许子伟,写了篇什么?这大概是最大的触动吧?他说:“朱陆二人皆尊孔孟,皆为道统传人,同源同根,怎会竟成水火对立之势?”再看二贤著作,陆子未尝不“道学问”,朱子也未尝不“尊德性”,各有侧重而已。再比较二贤关于“无极”与“太极”的论辩文章,其分歧只在二人于一时对某一章句理解上的偏差而已,最终不都统一到“太极”之上了吗?如此,怎不能说“朱陆同然”?读完《二贤洞教》碑,看罢二贤对于“义利”的理解,他其实是有些伤感的。
当下风气渐恶,追名逐利的习气已渗入世人骨髓,与圣人所主张的“喻于义”早已背道而驰。他自己也是如此,从前在朝堂中总难去除功利之心,总不能避免算计得失。如今,入了这白鹿洞,才终于明白,只有离了“利”才能靠近“义”,只有“知返”才不至于白走那段迷途。于是,他告诫自己,也希望与诸位共勉,往后务必“慎独以修己,絜矩以修人”。
我认为,许子伟回乡后的作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白鹿洞之行的影响。
问:作为在家乡待得最久的“一里三贤”,许子伟对海南有哪些可圈可点的贡献?
答:许子伟之于家乡的贡献,除了四处讲学,为海南培植文风,培养士子之外,还有很多摸得着、看得见的作为。如倡建明昌塔,使之成为琼州第一塔;如一共捐建了四座书院,其中“许氏义学”后来被更名为“丽泽书院”,之前去调研时,看到正在重修,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儋州又一文化地标;文昌的玉阳书院,他是第三出资人,后来更成了文昌绵延不断的文脉,由玉阳书院到蔚文书院,再到文昌中学,一脉相承,缔造了一座文化名城;遗憾的是在海口建的敦仁书院和儋州建的德义书馆,如今已寻不到踪迹了。
见贤思齐,以天下为己任
问:许子伟与老师海瑞,在人生际遇、政治抱负、哲学思想等方面,有何异同?
答:关于师生二人的人生际遇,有兴趣的可以读《海瑞传》和《名谏乡哲——许子伟传》,在这儿就不赘述了。作为海瑞的学生,许子伟先是与海瑞朝夕相处了五年,后又以“儿徒”的身份为海瑞治丧并守孝三年。此外,许子伟在朝时任的是“给事中”,海瑞也当过“御史”,所以两人都曾是“科道官”,是“谏臣”“言官”。这些经历,自然让许子伟“像”他的老师。海瑞自少便“以圣贤为必可为,以天下为己任”,许子伟也是立志要致敬尧舜——“任则舜”。这是他们共同的抱负。
在哲学思想方面,二人似乎都受儒家孟子和陆王心学的影响更多。
海瑞以治《礼》中举,在策论中,他写道:“惟人心之危则养之不可以不周,惟物化之易则闲之不可以不至,于是有礼焉。”成为教谕后,他曾写过几篇四书讲义。在《乐天者保天下》中,他说“谓天下有遗于其心之外,吾无信也。”认为仁心与万物一体,无所遗漏;又在《巧言令色足恭章》中写道:“夫出门而交,是虽言色之小,心为之也。”在《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中说“学非外也。问也者,问吾之心也。”讲的都是:心即理,圣人之学,不过求其放心而已。海瑞要求自己最多的,也是要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许子伟以治《易》中进士,与他的座师杨起元,有过多次的“哲学讨论”。在《乾坤复说》里,他写道:“天下之学,一复而已矣。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皆弗复也。”复是什么?是回归。回到哪里?回到那个“虚灵圆湛”的本心上去。许子伟说得明白:迷了,乾也成了坤;悟了,坤也成了乾。迷悟之间,只差一个“复”字。所以他说“一日克复,天下归仁”——不是等天下归仁,而是你一旦回归本心,天下在你这里便已归仁。
如此看来,和海瑞一样,许子伟也是把学问落在心上的。只不过海瑞更多在讲“求放心”——把放出去的心收回来;许子伟更多在讲“复”——把被遮蔽的心重新亮出来。一个收,一个亮,路径略有不同,但方向一样:都是在外面绕了一大圈之后,最终回到自己心里来。
问:海瑞之外,许子伟还与同时期的哪些国内名人有所交集?
答:除了海瑞、王弘诲、林士元这几位海南同乡,与许子伟有过交集的名人中,名声最大的当数憨山德清了。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憨山德清受王弘诲、许子伟之请光临琼州,他们一起游府城,登明昌塔,访西湖,留下许多唱和之作。还有王锡爵,他是许子伟的座师,任过内阁首辅,和许子伟有过多次的书信往来。对其影响至深的,应该是杨起元。杨起元是明代著名的理学家,他的父亲杨传芳是湛若水的弟子,自己又师从罗汝芳,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岭南理学嫡系。杨起元是许子伟的座师,不过两人只差八岁,二人既是师生,后来更成为挚友。万历十八年(1590年),杨起元为许子伟在儋州建的书院写记;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他又陪着许子伟在南京寻祖墓、找族谱。更有意思的是,二人都各自建了一所叫“敦仁”的书院。杨起元把它建在家乡归善,许子伟把它建在家乡琼山。此外,《了凡四训》的作者袁黄(字庆远,号了凡),也是许子伟的好友。
问:有关许子伟的文献资料等方面,此番有什么新发现?
答:在写《许子伟传》之前,我所能掌握的关于许子伟的资料,只有民国海南书局印行的《海南丛书·许忠直公遗集》和海南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发行的《北泉草堂遗稿等七种·许子伟集》。前者是后者的底本,二者所收许子伟诗文条目完全一致:共收文11篇(序2篇、记8篇、祭文1篇)、诗10首。
在田野调查阶段,我收集到了许子伟的家谱《金陵许氏籍琼家谱》八卷;在文献收集阶段,我从《重刻杨复所先生家藏文集》《太史杨复所先生证学编》《袁了凡先生两行斋集》《方麓居士集》《邹子愿学集》《王文肃集》《镜山全集》《张可庵先生书牍》《岭南名胜志》及《(万历)雷州府志》等地方志中辑录出与他有关的诗文约80篇(首)。这是我写这本《许子伟传》的底子。将来若有机会,会选择以《许子伟全集》的方式面世。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何杰华提供
AI绘图/陈海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