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琦峰
蜈支洲岛上午后的阳光,是渐渐地、一寸一寸地减弱的。
那光,先在星麦芽洞穴的岩壁上留恋地抚了半晌,又穿过音乐现场(Live House)敞着的门扉,在啤酒杯沿凝成一小圈晃动的金光。
我就是在这里,对着那片被窗棂框定的海,整整发了一下午的呆。牛肉的厚实、甜点的绵软、果茶的清冽、烧烤的熏香,都像些无声的访客,来了又去,只在舌尖留下一串浅浅的、辨不清滋味的足印。待到日光终于肯卸去些锐气,变得温吞起来,我便起身,踱向那条长长的伸向海面的栈堤。
堤上果然热闹。钓鱼的人们,已然排开阵势,像一道奇异的风景,钉在栈桥的两侧。他们裹得严实,各色的防晒衣与遮阳帽,将他们塑成一尊尊沉默的雕像。从背后望去,那轮廓让我无端地想起装满稻谷的麻袋,鼓鼓囊囊的,又带着几分劳作后的闲适,不规则地散落着。
竿子静静地支着,丝线垂入碧蓝的水里,许久,也未见什么动静。他们守着,仿佛守着的不是鱼,而是一种定数,一种与海对坐的、消耗光阴的姿态。风是咸的,带着海藻被晒透了的腥气。
我的目光从这排静默的“麻袋”上移开,落到堤坝外沿那些巨大的水泥块上。那是些被称作扭王字块、四脚空心块的防浪之物,粗粝、狰狞,以极不自然的、张牙舞爪的姿态相互勾连着,堆积成一道奇异的屏障。海浪来了,扑上去,不是被撞得粉身碎骨,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呜咽,就是被那些扭曲的孔洞吸进去,在深处搅成绝望的漩涡。人工的力与自然的力,在这里做着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抗衡,看久了,竟生出一种蛮荒的悲壮感。
就在这蛮荒的背景前,一个身影闯了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的皮肤呈海风与烈日反复鞣制的酱褐色。他骑着一辆旧电瓶车,驮着一个硕大的塑料鱼筐,吱呀呀地碾过堤面的水泥地。到了近水处,他利落地停稳车,端起渔筐,一步一步走下堤坡。海水很快没过了他的腰,他的胸膛。他竟不停,索性游了起来,单手推着筐,另一只手从筐里扯出渔网,长长地、匀匀地撒将开去。那动作娴熟得像一种舞蹈,臂膀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海浪颠簸的节奏。白色的网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延展成一道优美的弧,足有百米,像他为大海佩戴上的一条飘忽的绶带。
十来分钟后,他游到彼端,开始收网,那便是全然不同的景象了。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凸,一圈,一圈,将海的力量与自己身体的力量角力着拉回。网渐渐显出轮廓,离了水,在夕照下闪动着银鳞的光。网眼上,密密地挂着些小鱼,小孩手掌般大小,红的像珊瑚碎片,白的像凝住的浪花,金黄的像跌落水底的点点夕阳。他将网拖上岸,俯身麻利地摘着。我坐在堤上看着,估摸那一网,总有三四斤的收获。他喘息着,头发上滴着水。
待他提着沉甸甸的渔筐上来,我问他:“大哥,这样一天能撒几网?”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喘匀了气,憨厚地笑了笑:“三四次吧。不敢多,多了,人受不住,每次收网,骨头都像散了架。”话音落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被海风吹走了。
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安详。他接话,一口天津腔调,像给这海腥味里添了一勺醇厚的酱香:“我啊,每年冬天都来。”他望着海,缓缓地说:“就在三亚住下。等快过年了,就在这边收上三四十斤好鱼,冻瓷实了,带回去。年夜饭桌上,有这海的味道,才算齐全。”
我一时默然。撒网的汉子已将渔筐捆上车,又吱呀呀地骑着电瓶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堤坝尽头,大约是赶着将渔获送去哪家排档或市场。天津来的老人依旧安坐着,眯着眼,看那海鸥起落,他在存储一份跨越三千里的、关于海与年的慰藉。而我,一个漫无目的的旅人,方才随心闲逛,踱步至此,看着他们的生计与归程。刚想着拍几张照片留念,才发现手机未带在身上。
劳作与闲逛,赚钱与旅行,养老与糊口,海风与阳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词,此刻在蜈支洲岛这窄窄的一道栈堤上,被无形的梭交织在一起。那梭,是时间,也是命运。撒网者搏的是此刻的生存,垂钓者守的是片刻的安宁,远游者寻的是记忆的暖色。
海是一样的海,它慷慨又吝啬,温柔又暴烈,映照着每一张望向它的面孔,却从不承诺同样的答案。波浪在防浪块下呜咽,仿佛是这人间百态的底噪,沉闷而恒久。然而,就在这底噪之上,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丈量着与这片海的距离,在走着自己那条或沉重、或轻盈、或既沉重又不得不轻盈的路。
夕阳终于完全沉进了温柔里,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无言的酡红。堤上的“麻袋”们开始松动,收拾起长长的钓竿;天津的老人也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远处,那骑电瓶车的汉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很快也干了。海潮依旧,一遍遍,冲刷着那些沉默的、张牙舞爪的消波块。我忽然觉得,那并不仅仅是抵御海浪的工事,更像是一块块粗糙的、巨大的界碑,默默区隔又连接着,这海边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