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永清

　　沿着海岸慢慢地走，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咸的、润润的气息，扑在脸上，并不冷，倒像是一块微微凉的丝绸，轻轻地拂着。堤岸边，红树林密密地长着，绿得发亮。它们的根扎在滩涂里，虬曲着，盘错着，像老人手臂上的青筋，又像是大地探出的无数只手掌，紧紧地攥住这片土地。有白鹭立在浅水处，单脚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深奥的道理。偶尔，它们会突然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儿几乎要碰到水了，却又轻巧地一抬，便滑向了远处。

　　退潮后的滩涂上，招潮蟹举着那只不成比例的大钳子，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它们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一个小男孩蹲在泥滩边，手里拿着小铲子，笨拙地挖着，试图找到螃蟹的洞穴。他的母亲站在旁边，不时提醒他小心些，别摔进泥里。男孩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妈妈，你看，我挖到了！”他捧起一小团泥巴，里面有个小洞，一只米粒大的小蟹匆匆地爬出来，又钻进了另一处泥里。母亲笑了，那笑容暖暖的，像是三月的阳光。

　　看着这一幕，我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在某个海湾边上，这样专注地挖过螃蟹。那时候的海，似乎比现在更野一些，浪更大，风更烈，岸边也没有这样整齐的步道和栏杆。我们赤着脚在泥里踩，任凭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大人们在远处喊我们回去，我们装作听不见，非要等到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才依依不舍地回去。那时候，海对于我们，只是一个玩耍的地方，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巨大宝藏。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生态，什么是环保，只知道海是活的，是有脾气的，高兴时温柔得像母亲，不高兴时咆哮着，把浪花狠狠地摔在礁石上。

　　沿着湾岸新修的步道走下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观景平台。平台的栏杆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摸上去很光滑。栏杆上刻着一些图案，是海浪的纹样，还有海鸟的样子。有个清洁工阿姨推着保洁车慢慢地走，看见地上有个烟头，便停下来，弯腰捡起，丢进车上的垃圾桶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收拾一样。不远处，几个志愿者穿着蓝色的马甲，手里拿着长夹子和垃圾袋，在滩涂上捡拾垃圾。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和红树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戴着草帽，身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琼剧。他眯着眼睛，望着海面，脚随着节拍轻轻地晃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和他攀谈起来。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亲眼看着这片海湾从清到浊，又从浊到清。他指了指海面，“你看，那儿有鱼在跳。”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道银光闪过，是鱼群跃出水面，又落下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老人说，他每天下午都来这儿坐坐，看看海，听听戏，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啊，”他慢悠悠地说，“就像这潮水，有涨有落。落的时候别灰心，涨的时候别得意。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留不住。”说完，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镶过的牙，很慈祥。

　　我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先是变成了橘红色，接着又变成了玫瑰紫，最后慢慢沉入深蓝。华灯初上，海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水里游动。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牵着手慢慢走的老夫妻，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戴着耳机跑步的青年，还有遛狗的独居者。每个人都在这暮色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

　　海还是那个海，潮涨潮落，日复一日。变的只是看海的人和看海的心情。从前看海，看的是它的辽阔，它的神秘，它的不可捉摸。如今看海，看到的是它的脆弱，它的坚韧，它的宽容。它接纳了所有的污水和垃圾，却依然用潮水一遍遍地冲刷着海岸，像是不肯放弃的救赎。而我们，终于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敬畏，学会了在索取的同时，也懂得回馈。

　　站在海口湾的堤岸上，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的话：“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其实，不一定要去丛林，去海边走走也好。在这片被修复的海湾边，看着红树林重新茂密起来，看着白鹭重新飞回来，看着人们重新亲近海水，你会觉得，希望这种东西，原来是会生长的，像红树林的幼苗一样，只要给一点空间，一点耐心，它就会顽强地扎下根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长成一片绿色的森林。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远处的世纪大桥亮起了灯，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横卧在海面上。风大了一些，吹得红树林沙沙作响，像是海在低语，又像是大地在呼吸。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