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诚龙

　　这树不太像树，却有一个蛮好的名字，叫石楠，准确说是红叶石楠，红叶两字省不得，石楠与红叶石楠还不是一个品种。

　　红叶石楠这名字很好听，我最先听成了红叶丝楠，南方人分不清平舌音与翘舌音。也不全怪舌头不转弯，有一种叫金丝楠木的树，太珍贵了，太有名了，石楠听成丝楠，不奇怪。差之一字，失之百万计。若是丝楠，价值更高。红叶石楠生于街头巷尾，生于农家院落，不值钱。

　　红叶石楠这名字从何来？苏轼有诗：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苏轼意思是，崖石上既生翠竹，也生石楠吧。乱石堆里，石楠可生，这倒道出了红叶石楠的品性，红叶石楠不太择地，肥沃土固好，贫瘠地亦佳，貌似我等贫寒子弟，去得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城市，可以活下来，来到山寒水瘦草密林深的乡间，也可以“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床听夜雨”。我看到的红叶石楠，高至城里公园与贵胄华堂，低至农家小院与山野泽畔，都可看到其红颜绿影，或独立苍莽，或接天红碧。

　　出得了华堂，进得了农房，红叶石楠逗人爱者，是其叶作花吧。论写实红叶石楠，白居易其诗当为第一：

　　可怜颜色好阴凉，叶剪红笺花扑霜。

　　伞盖低垂金翡翠，熏笼乱搭绣衣裳。

　　春芽细炷千灯燄，夏蕊浓焚百和香。

　　见说上林无此树，只教桃柳占年芳。

　　没去考白居易此诗作于何时，从诗中意推想，要不作于浔阳江头，要不作于洛阳城东。浔阳江头夜送客，是见不到红叶石楠的，到了白昼，看到路旁草莽，石楠上红叶如千灯点焰火，白居易蔓生可怜之意，怜其好阴凉。

　　当然也可能是写在洛阳。洛阳是唐朝陪都，洛阳不是长安，接近长安，白居易不愿去长安，只愿意在洛阳，不卷入长安即时纷争，能及时了解长安政情，中老年白居易主动选择任洛阳分司官，这职位是闲官，无权，有闲，最喜的是工资不错，可以养家糊口。白居易本想去终南山，跟王维一样彻底隐居，却在洛阳，老来得子，俗世大喜，这份大喜，让白居易对俗世再次热爱起来，白居易看穿了生活真相之后，还继续热爱生活，也是英雄。当然，跟原先那样去热爱生活，白居易也不太愿意，他要跟“现在”一样热爱生活。这个“现在”生活，白公称之为“中隐”，中隐不知是何意，是朝廷中隐，还是上中下之中隐？白居易隐是隐起来了，到底心有不平，他见到小院里的红叶石楠，还是忍不住心头起恨：见说上林无此树，只教桃柳占年芳。玄都观里桃千树，轻薄桃花逐水流，轻薄是可以占年芳的。

　　叶剪红笺，春芽细炷千灯焰。也不是春芽，某次，那雪下得正紧，新来无事，闲去山头，梧桐叶落，茅草已枯，青青翠竹有些顶不住严寒了，渐显枯黄，猛然见一棵红叶石楠，伞盖低垂，搭绿衣裳，红叶石楠枝叶紧密，自成冠形，团团绿绿。可爱的是，冠上一簇簇枝叶，叶片内敛，枝叶直上，红彤彤的，如百千盏灯，灯苗燃火。红叶石楠最具色彩美学，一团绿打底，千枝红燃天，又是片片白雪笼盖，绿擎红，红烧雪，雪淋红，雪越烧越白，雪越淋越红，构成了白绿红三色奇观。

　　那红，红得犹如点灯千盏。我以为那是红花，走过去看，不是花，而是叶，那叶却比花更花。春来，百草千树，都发新芽，那新芽多是嫩绿，嫩绿也可爱，只是你嫩绿，我嫩绿，大家都嫩绿，就不见奇处了。红叶石楠，绽放新芽，那新芽是火苗一样红，红彤彤的红，红艳艳的红，红扑扑的红，红胜火，红胜花。

　　有时不免兴叹，造物主给天地造物，总要留遗憾。张爱玲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看到冬去春来，红叶石楠那么红，那么绿，我也恨她何以无花。宋代《本草图经》云：“石楠，株极有高大者，江湖间出，叶如枇杷叶，有小刺，凌冬不凋，春生白花，成簇，秋结细红实。关陇间出者，叶似莽草，青黄色，背有紫点，雨多则并生，长及二三寸，根横细紫色，无花实，叶至茂密，南北人多移以植庭宇间，阴翳可爱，不透日气。”我所见的，就是移植庭宇间的这般无花实之红叶石楠吧。

　　城里住过，乡里住过，城里乡里都见过红叶石楠，但我没见过其开花。她之花就是她之叶。袁枚有诗咏《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苔花如米小，到底还是花，红叶石楠花都没有呢，她如何学牡丹开呢？红叶石楠无花，也开出花来，青春恰自来那会，她把新芽高高举，簇簇举，举满头顶，在头顶处，长出红如火的叶片来，那叶也就如花盛开。莫谓我无花，我把叶作花；红叶红红艳，园林也不差。

　　红叶石楠红叶甚多，不经剪裁，自成圆冠，圆冠之下，绿得浓浓密密，圆冠之上，红得星星点火，越是太阳照，红得越是鲜而艳，夺目而耀眼，许多红叶石楠排排团团簇拥一起，把天把地都烧得红彤彤的。有一种美叫规模美，成片成块的红叶石楠，万绿丛中跳跃着万千火苗，红出整块天地都是一层红晕，那景色壮丽惊人。

　　听说，红叶石楠也开花，开起花来有些臭。我没见她开过花，我心里只记着她没开花却更胜花的模样。若开花会臭，那且记住她不开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