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海波
五指山是海南最高峰,常年绿意葱郁,一副温和舒展的眉眼。上一次来五指山,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这次再来,跟头一回进山差不多。
几个人从琼西过来,车到水满乡,打开车门,风从林子扑过来,身上带着的燥热,瞬间消散。水满乡不大,紧挨着五指山景区。这里气候宜人,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热带雨林疯长,一层叠一层。路边时不时窜出一坡茶树,融进无边的绿海里。
上五指山,需要走栈道,起点就在水满乡。水满是黎语,意思是“至高、古老之地”。村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千年古榕万年神龟”。
“千年古榕”是一棵原生小叶榕,树龄超千年,扎根水满河畔,雨林气候让它长出密集垂落的气生根,巨大的树冠,覆盖整片溪滩。古榕下方的水满溪浅滩里,躺着一块天然巨石,形似乌龟,这块“万年神龟”是远古地质运动形成的,当地百姓视其为镇山护水的灵物。古榕挡风,龟石守水,二者相伴,护佑水满村世代安稳,后人立碑题名纪念这份天地馈赠。
栈道用木板铺设,架在溪谷半空,顺着水满溪绕山上盘,蜿蜒二千米。平缓处宽阔如桥,陡升的路段则窄成一条线,需要拽着栏杆往上爬。
步道两旁全是热带草木,榕树垂下的长须,在风中摇摆。还有桫椤,这种植物里的“老古董”,与恐龙同一个年代,它不像别的树那样径直往上冲,而是将树冠摊开,犹如一把大伞,叶子一层摞着一层。
脚下的水满溪一路流淌,河水清澈,石子常年泡在水里,身子滑溜溜的。石缝里藏着小鱼,人一靠近便倏地散开。
沿途可以看到小木牌,写着“板根奇观”“空中花篮”“绞杀现象”等,这是热带雨林特有的植物奇观。最神奇的要数绞杀树。榕树籽落在别的大树枝桠上,扎下小芽,细根顺着树干往下爬,一圈一圈缠紧宿主,日子久了,根须裹得密不透风,原先的大树慢慢枯去,榕树占领了这片天地。
栈道尽头便是观景台,这里是欣赏五指山全貌的绝佳之地。当年丘濬年仅六岁,并没有来过五指山,他依照塾师的要求,以五指山为题赋诗《五指参天》。郭沫若读到这首少年诗作,盛赞其意境冠绝所有描写五指山的作品。“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诗句,也成了吟咏五指山的经典名句。
主峰并排直插云天,高低各不同,像摊开的五根手指。山间时常飘着云雾,五峰半隐其中,只露出青黛山影。平台上不少人伸出手朝远处比划,作势一把攥住山头,看似笨拙却也逼真。
从观景台下来,开车往东南拐,不多时便到牙胡梯田。梯田坐落在毛阳镇牙胡村,贴着鹦哥岭一层一层往上铺。站在高处望去,田埂弯弯曲曲,一圈套着一圈,像大地掌上的纹路,当地人称作“五指螺纹梯田”。这片田是黎族先人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古籍并没有记录何年开垦,只是一辈传一辈,代代守着这方坡地。梯田四千八百多亩,落差四百余米。我们来时正逢开春,家家户户往田里灌水,一百多层梯田顺着山腰螺旋向上,从山脚到山腰,环环相扣。山头留着原生林,中间是水田,坡下是黎族村寨,三者镶嵌一处,浑然天成。
到五指山,总绕不开本地红茶,国内独一份热带大叶红茶品类。
五指山地处全球红茶黄金纬度带,常年山间云雾缭绕,漫射光充足,减少茶叶苦涩物质生成。火山岩风化红壤,天然富含硒、锌微量元素,赋予茶叶独特的甜润风味。高海拔地区,昼夜温差大,茶树缓慢积累氨基酸、果糖,形成奶蜜香气。
据《崖州志》《正德琼台志》记载,明代五指山水满茶已列为朝廷贡品,拥有500余年贡茶历史,是海南自古公认的名茶。
这里无冬歇期,一年四季都能采茶,当内地茶园还光秃秃,五指山的茶树早已冒出春芽,人称“华夏早春茶”。水满乡属于核心产区,漫山遍野都是茶园,我们到来时,刚下过一场春雨,嫩芽沾着水珠,阳光普照,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
在五指山工作的同学,带我们去毛纳村,探访一户姓王的茶农。他家院子搭了间手工作坊,主人给我们泡新出的春茶。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汤色由浅黄渐成透亮的琥珀。我端起茶杯,闻了闻,一股蜜兰香直往鼻子里钻,轻轻抿一口,滋味柔和,咽下去喉间留着清甜,回甘久久不散。老王指着山腰的茶园,说茶树全在雨林边上,不靠化肥农药,天生地养。近几年来,毛纳村统一采用“企业加合作社带农户”模式,销路好,收入稳定,成为雨林茶致富的样板村。
时至黄昏,山色渐渐暗了下来,云从谷底升腾,缓缓漫过峰顶,五指山又一次隐入雾中。站在山脚下,我的脑海里立马想到郭熙的传世之宝《早春图》。这位北宋神宗时期的山水画家,把山当成活人,在他看来,山有万般模样,一年四季,山色会呈现不用的颜面,“春山如笑”。
春山如笑,仿佛说的就是五指山,她独有长久的春意,到处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