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
一大早,载明给我发来微信:稻子们正在灌浆,你来山里看看吧。
此时海拔1200多米的大山里,载明沿着稻田四周已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几遍,山里的300多亩稻田,顺着载明的心田铺开。稻田,而今是这个中年男人最踏实的领地。
载明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这么多年下来,他话不多,但一直盛放在心里,他也是一株谦逊的稻子。载明有天对我说,哥,你写不下去了,就来稻田看看,会给你灵感的。
也确实如此。每次去山里走走看看,山里的草木气息,会把我的胸腔打开,滚滚地气给我带来松涛阵阵般的倾诉欲望。
4年前,在城里经商的载明,有天去山里走亲戚,看到田园荒芜,他心痛不已。这里曾经是鱼米之乡,但山里的老乡们一浪一浪涌进了城,往日的稻田不再涌动金色稻浪了。
于是载明下了决心,把老乡们撂荒的田园流转经营,主种水稻。“把饭碗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载明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句话,“说得确实对头啊!”载明对我感叹。
载明在山里种田,我也在城里种田。我与载明在城乡之间遥相呼应。载明种的是吃饱肚子的稻米,我种的是文字的稻田,它喂养心灵。我在心灵的稻田里,排列文字方阵,把那些母语里的文字,挑出一个个最结实的、流淌着袅袅地气的文字播种在文字稻田里。
在这城里热浪袭人的夏日,我听从载明的召唤,又去看他在山里的那一片稻田。
驱车在山道上,黑压压的森林如凝固浓墨。风吹来,满是草木的清甜。
载明的稻田,在幽深山谷之中。远远地,我就看见了载明,他从田那边朝我走过来,对我挥手。载明光着脚,卷着裤腿,腿肚子上沾的泥已干成了灰白色印子。
载明对我笑了,对我的到来,他是欢喜的。
我站在这亲切的稻田上,望着身有初孕的尖尖稻叶,在它们中间,已经抽出了稻穗。
“正抽穗灌浆呐,你来看看。”载明轻声唤我。
我和载明蹲在稻田边,见那稻叶上歇着一只红蜻蜓,翅膀一开一合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载明说,今年蜻蜓特别多,因为没用啥农药,稻田里虫子就多了起来,虫子一多,蜻蜓就来了,还有,青蛙也多了起来,晚上稻田里的蛙鸣,成了村子里的独奏音乐晚会。
载明从稻丛里托出一枝穗子给我看,穗子刚抽出来一小截,嫩白嫩白的,谷壳还紧贴着,一粒挨一粒,像一排小小乳牙,刚冒出头来,稚气地挤在牙床上。
载明把穗子轻轻地托在手掌上,他的指头关节比常人大一圈,托穗子的时候,却很是小心,稻穗,是他心里的小宝宝。
“我们这里的稻穗,成熟要等到十月初。”载明说,比山下平坝要晚一个多月。稻子们慢慢长,灌浆才灌得透。
载明说起稻子,已如一个地道农人,山里的老农人,大多成了载明的朋友,常常围坐一圈儿,说起种地种庄稼这个老手艺的门道。自从山里来了载明,老农人们心里的寂寞少了,有了这个中年男人跟他们在稻花香里一起盼丰年了。
载明把手伸进稻田里,他说,这水好,凉,甜,种出来的稻子才不一样。
在载明的院子里午餐,我吃了整整3大碗白米饭。这纯正的米香,撩动味蕾,欲罢不能。
载明常常对我说,他要种出好米来。我问他,那到底啥是好米?
这可问到了载明的心坎儿上,他跟我娓娓道来一粒好米的旅程。
“第一,水要好。我这田,用的全是栖凤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活水,水里有矿物质,有草木根子滤过的味道,稻子喝了这种水,长出来的米带着山里气味;第二,时间要给足。我这田,从育苗到收割,160多天,灌浆期短了,米心是空的,我这田里灌浆灌足,每一粒都是实心的;第三,肥要对路。化肥催出来的稻子长得快,叶子绿得发黑,看着喜人,但米确实不香。我用的是农家肥,鸡粪、猪粪烂熟了再下田,费事费工,但地养好了,稻子吃的是地力,地力养出来的米,吃着香;第四,要收得讲究。稻田在山谷中,收割机开不进去,不好进田,这倒成全我了,机器一趟过去稻秆碾断了,稻穗震碎了,米粒的胚芽也磕掉了,胚芽是好东西,米香就在里面。我就雇村里农人,一把一把用镰刀割,扎成把子在田里再晾晒三天,等秆子上的水分收一收再打,打下来的谷子用竹匾晒,不摊水泥地上,水泥地烫,晒出来的米发干,没有润劲。”
听着载明这番对好米的解释,我起身,对他说:“载明,你是一个好种田人,向你致敬!”我给载明,深深地鞠了一躬。载明的稻田,有着清澈的眼睛,它看见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