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见
云龙墟院子里的紫薇长得好高了,新一轮的秋风正扫荡着细碎的落叶,似乎要迎接什么事物的到来。真的想不到啊,无所事事中,时间还能过得如此之快。屈指数来,画家运良先生舍离这个世间竟然已近十年。死去元知万事空,但也有空得了不得了的问题。于运良兄更是如此。
运良先生早年进入体制工作,一度晋升到颇为要紧的地位。白天拎着皮包走在长沙街头的光线里,衣袂生风,让过往的行人多有羡慕,但暗夜里却常在床第上辗转反侧。翰墨情趣在心底积郁得愈来愈深,而时间不能挽留,他总感背后有一种荒芜,像茅草一样在旷野里呼啸,吞噬着他飘忽的身影。而后,仕途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阻滞,他便索性从体制的框架内脱身出来,一猛子不管不顾地扎进艺术当中,日以继夜地挥毫泼墨,以图挽回失去的溢彩流光,证明隐藏在生命本质里的斑斓,在东窗下摇着扇子过起王羲之那样的生活。说起来,运良兄对艺术的痴迷,恐怕不是这一辈子、二辈子的事情,而其时的他,已经年近五旬,光荣谢顶。离开体制固然让他获得行动的自由,但自由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他要以一支柔软的毛笔,来支撑生命的全部重量。有个日本作家曾经说过,自由是高山顶上凛冽的风。也不知道他听说过没听说过。
艺术的创作可以酣畅淋漓,一吐为快,但洒落出去的却不一定能够换来必须的资粮。梵高的作品如今价值连城,但在当年还不如阿姆斯特丹街头一个妓女的浪笑。好在梵高有位心疼他又还能赚来铜板的弟弟。但运良兄没有,他乡下的兄弟们甚至还在指望着,帅气的哥哥哪一天出人头地。除了汹涌的才情、豪迈的抱负、充足的勇气与无限的想象力,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但私底下,他可能觉得这些就已经足够,甚至绰绰有余。
那个时候,海南岛为众多人所向往。当然,也可以说,它像椰子树那样,在向众多人招手。大约在2005年的某一天,在澄迈县桥头镇的一个窑口,下乡采风的我,见到了登岛不久的刘运良。以秃子自谓的他,和两个朋友及一个当地人合作,将含铁量不低的高岭土揉捏成各种各样的器物,埋进土窑里放火闷烧。出窑的器物大多不太规则,不符合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显出古朴和笨拙样子,还带有些孩子气的戏谑。窑口边上排放着一些已经烧好的巨型陶缸,呜呜呜地在风中发出悠长的鸣叫,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怆,全凭听者当下的心情。每次点火和开窑,他们都煞有其事地举行仪式,以免窑变变成了窑裂,让大家白忙活一番。在长着灌木杂草的土坡上,运良兄高大躯体弯曲下来的样子,至今都令我难以忘记。
由于缺少足够的需求支持,不出两年,窑场的合作便不欢而散了,众人一下子都成了树下的“猢狲”。通过朋友的牵引,“猢狲”之一的运良进入到海口市核心区域,开始他野心勃勃的创作。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性情豪爽的他,开始迷上了比他更加豪爽的苏东坡,蓄起一把山羊胡子,提着半壶浊酒四出寻访苏东坡的踪迹,临摹其斑驳的碑帖。黄昏时分,还就着番薯酒在微醺中吟哦苏东坡的诗句。他像苏东坡一样炽热地爱着海岛上的风土人情,活得酷似千年前那个魂灵的附体。这种热爱除了部分通过白酒挥发在空气里,其余都变现成了他三个系列的创作:《石之魂》油画系列、《骑楼魂》素描系列、《东坡魂》国画系列。按照计划,每个系列都是一百幅作品,创作的体量蔚为大观,推进的速度也令人惊叹。与此同时,在友人的支持下,他还主编了影响一时的民间视觉艺术刊物《新海岸》,一度出任旅琼文艺家协会的主席。他的生命进入了一种高温高压的状态。可以说,他把生命当成了为艺术燃烧的薪柴,投进了一个个窑口,全然不问被燃与所燃何者更加贵重。即便是到了后来薪柴即将告罄的时候,也舍不得扑灭噼里啪啦的火势。在他生命熄灭十年之后的今日,站在作品面前的人们,仍然能够感受到这种燃烧的热度。这一笔笔画成的一幅幅画作,体现着作者对生命的慷慨与豁达。但周边爱着他的人,却对这种慷慨与豁达感到深深的惋惜与沉痛。此时此刻,在云龙墟寂寥的院子里,对着满院子卷曲成堆的落叶,联想到尚未完成绽放的凋零,我也隐隐感到了一股来自远方的寒气——那是任何燃烧都抵御不了的无比辽阔的凉意。
我清楚地记得,《东坡魂》画到八十多幅的时候,运良兄返回阔别多年的老家祭祖,顺便拜会了自己少年习武的师父。此时,师父已经倒在病榻上,如同待宰的羔羊,已然没有了当年的勇武,只是用呻吟絮叨自己被疾病吞噬的过程。身为徒弟的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近期的种种表现,竟然与师父如出一辙。体会到那股巨大凉意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诊治,而是匆忙返回海南,咬牙噤声,一口气将剩下的十几幅作品完成。当一百幅《东坡魂》终于封笔,他赶到医院把身体交给核磁共振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东坡魂》遂成绝笔,并应证了“魂”字的含意。
不知道火焰能不能放下薪柴。如果能够,火焰就会熄灭;倘若不能,燃烧就必须继续。运良先生走后,需要有人来完成他的遗愿,给即将熄灭的火续上新的柴火,让燃烧发出更大的光芒,以维持薪尽而火不尽的局面。好在这个人早已经预备在那里了,不需要打着灯笼去寻找。她就是运良先生的伴侣蔡葩女士,一位出身天涯海角的散文家。在岛上阴晴不定的日子里,他们结成了牢固的精神联盟。一个力主形象的绘画,一个力主抽象的文字,通过形象与抽象的结合,共同完成了许多有意义的事情。《东坡魂》的出版,便是天作之合的其中之一。它完成了遥隔千年之久的致敬。
《东坡魂》以东坡先生谪居海岛的生活情境为题材,浓墨重彩地再现三年时间里一百个灵光乍现的瞬间,表达了东坡先生“身穷而心不穷”的超迈境界与精神风度。蔡葩女士不仅悉心珍藏了这些作品,还一幅幅配上娟秀的文字,投入了真切的情愫,让作品焕发出感人的力量。《东坡魂》因此成了二人相得益彰的璧合之作,从运良兄开始,由蔡葩女士来完成,是东坡先生两位追随者山海之盟的见证,有着异乎寻常的意义。
在精神血脉传承的意义上,我们都是东坡先生的后人。前人的事业需要后人来承担,对此,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