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欧阳修被贬为滁州太守,乐乎山水之间而有《醉翁亭记》,又因东坡手书该文遒劲生动,因此《醉翁亭记》立碑后广为流传。东坡讲过欧阳修当时的故事,说琅琊山翠谷幽,景色奇丽,泉鸣空涧,潺潺声合着音乐的节奏,欧阳修大喜,把酒聆听,欣然忘归。欧阳修离开滁州十多年后,太常博士沈遵好奇前往滁州一游,也爱琅琊山水,归来以琴演奏了《醉翁吟》三叠。后欧阳修和沈遵在恩州、冀州之间相会,夜深酒酣之际,沈遵取过琴来,弹奏了《醉翁吟》,节奏疏宕,音乐雅致流畅,精妙绝伦。欧阳修感其有声无辞,依楚辞的格调又作了《醉翁引》。苏轼说好事者倚其辞谱曲,虽粗合韵度,但琴声为辞所制约,没有天成之美。欧阳修、沈遵死后,妙于琴的庐山玉涧道人崔闲,恨此曲无词,谱曲而请东坡作词,于是有了这首《醉翁操·琅然》。词的上阕写道: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
词原本的作法是因曲而填词,其后南宋的姜夔说他因词而谱曲,姜夔是格律词派的名家,从此词的创作就明确有了两条路径。东坡这首词走的是老路,因琴曲而有词。
词上阕的“琅然,清圆”,是琴声的清脆浑厚,唐人开创了以诗写弦乐或琴或琵琶的传统,如韩愈《听颖师弹琴》、白居易《琵琶行》、李贺《李凭箜篌引》,东坡曾把《听颖师弹琴》改写成《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是以词写琴声的例子。这里说山中空寂,琴声响亮,因醉于琴声而无言,东坡说“惟翁醉中知其天”,这是东坡在词序里所求的“天成”,但他说唯有欧阳修知道。这是对欧阳修的称道,欧阳修作《醉翁亭记》自道心声,而东坡的《醉翁操》是对欧阳修故事及醉翁亭的演绎,论理解,东坡说欧阳修最懂《醉翁操》也在情理中。忽然他从琴声转向琅琊风物,“娟娟”所状美好的明月、清风、莹露,赏心悦目,与美妙的琴声一道逗人难眠。这“莹露”,类似李白《月夜忆舍弟》说的“露从今夜白”的“白露”,暗示入秋。随之说的“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的“荷蒉”“有心”用《论语·宪问》的典故,以“荷蒉”指扛着草编筐而知晓音乐的隐士,称他贤能是从另一个角度表现琴声之美。词的下阕写道: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东坡在词的下片说“醉翁啸咏,声和流泉”,这“啸咏”的是《醉翁亭记》还是《醉翁引》,东坡没有说,而说啸咏声与“流泉”相和,声美而自然。但“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这时的吟、怨,以拟人的手法表现对欧阳修的怀念。说到这里,东坡以“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比兴,所谓“童”,是山秃而无草木,水则会漩而回流,世事常在变化,如今见物而不见人,衬托了他说的“思翁无岁年”。
欧阳修晚年在颍州悠游于西湖之上,在《采桑子十首》里自道宛如神仙,是生活的自得自乐。东坡说“翁今为飞仙”不是欧阳修自道的意思,而是他把死后的欧阳修美化为飞仙,在对欧阳修的赞誉中寄托怀想。东坡因科举成为欧阳修的门生后,始终对他充满崇敬之情。词曲折往复,一咏三叹,所谓“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言外还是思念。
后来欧阳修的门生、东坡的同科进士曾巩说:东坡作的《醉翁操》,不仅是调与琴协,而且从琴声中可以想见欧阳修的流风余韵,可见欧公与东坡相契之深。而苏门弟子黄庭坚说,东坡老于文章,落笔超逸绝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