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父
“双11”将至。现今生活中,我们常把痴迷于网络购物的人称为“剁手党”。有人便断言这是互联网经济催生的消费现象,古代那些性情高洁的文人墨客,一定不屑于此。不过,翻阅史料,你会惊奇地发现:“剁手”这事儿,古代文人干得一点不比我们少,甚至更为热烈执着,不计得失。
若论文人“剁手党”的TOP1(第一名),“诗仙”兼“酒仙”的李白当仁不让。不过人家不叫“剁手”,而是谓之“散金”。李白好酒,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写尽酣畅豪情。后世曾流传,说他二十四岁游历四川绵竹时,慕名去喝当地名酒“剑南烧春”,发现身上钱不够,便脱下貂裘质押给店家换酒喝。此事并无唐代原始史料佐证,属民间附会,却可窥见后世对李白豪纵形象的想象。有据可查的是,出蜀之后,他东游扬州,不到一年就“散金三十余万”,尽数用于饮酒交游、接济落魄之士,“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这在他自己写的《上安州裴长史书》中便可佐证。这般慷慨挥洒,近乎一场带着侠义底色的“剁手”,只是散尽资财换来江湖义气之名,后来自己也曾落到“正值倾家无酒钱”的窘迫境地。
白居易的“剁手”虽然爽快,却是为了安顿晚年的栖居心愿,算得上一种刚需。长庆四年(824年),时年五十三岁的白居易,被罢杭州刺史后决定居于洛阳。他相中了履道里的一处宅园,“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这座园子本是柳宗元岳父杨凭旧宅,后转手于田姓人家。园主索价颇高,可白居易一见倾心,决意购入,现钱不足,又以两匹马补足差价,“价不足,因以两马偿之”。这份为心爱居所倾尽财力的心动,与今人遇见心头好物时的纠结,倒有几分相通。
苏轼一生痴迷藏砚、赏砚,曾在诗中自叹“我生无田食破砚”,砚田墨稼,几乎成了他精神世界里的一方良田。传世“雪堂砚”一侧刻款载,元祐六年(1091年)十月,他自金陵道中还蜀途中,遇见“渔者持一砚求售”,“石质温润可爱”,渔者自云“得于海滨”。卖家索价五百缗,苏轼因十分喜爱,没有还价便买下,回家后送给了长子苏迈,“付迈以为书室之助”。古时一缗相当于1000文钱,宋代实际行用“省陌”制度,一缗可实兑770文,五百缗相当于实付38.5万文,这绝对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不过,这番“剁手”,虽带有明显高于市价的“痴迷文玩”色彩,却也藏着深沉的父爱。
在现代女性心目中,最好看的衣服永远是下一件。不过,对大宋才女李清照而言,华服远不及金石书画动人。李清照刚嫁赵明诚时,赵明诚尚为太学生,除了每月的廪食补贴外,别无他入。每逢初一、十五,囊中羞涩的二人便典去衣物,换钱到大相国寺寻访碑刻。崇宁年间(1102年至1106年),有人携南唐徐熙《牡丹图》求售,开价二十万钱。二十万钱在彼时是一笔巨款,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卖家倒也好说话,同意让他们先把画作带回家,再筹措款项。最终,“剁手”不成的小两口,在过了两天两夜的眼瘾后,终究无力筹措资金,只能依依不舍归还画作,“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多年以后,李清照写《金石录后序》,依旧记下这件憾事。求而不得的遗憾,大概是所有“剁手党”共通的痛。
与今日“剁手党”也会买到“A货”一般,明代书画鉴赏家王穉登“剁手”时也栽了个大跟头。明笔记《万历野获编》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娄江曹孝廉家的仆人范某,藏有唐代阎立本《醉道士图》真迹。王穉登得知后登门求购,仗着懂行压价拿下,范某表面答应,暗中却让画家张元举临摹了一本。王穉登看到的是真迹,买回家的却是摹本。因张元举瞎了一只眼,曾被王穉登嘲笑过。为了“报复”,张元举便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并讥讽王穉登“若双目盲于鉴古,而诮我偏明耶?”意思是,你两只眼睛好好的,看画却跟瞎了一样。这话传开后,“引为笑端”,王穉登更是“遂匿不敢出”。你看,买到假货,不敢维权不说,还要沦为笑柄。这次“剁手”,着实有些冤。
今天的我们清空购物车,追逐折扣,释放一时的喜好;而古代文人“剁手”的背后,却是一段豪情、一桩雅癖和一辈子的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