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以端

　　《琼崖文库》又一重要史料整理问世——海南大学辛世彪教授译注的美国传教士香便文（B.C.Henry，1850—1901）《岭南纪行——华南及海南腹地闻见记》，最近出版。

　　该书记载大量关于19世纪岭南自然、历史、社会、文化、经济的第一手资料，文笔优美，1886年在伦敦刚出版就引起轰动，《自然》（Nature）、《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会刊》（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of London，简称PRGSL）等权威学术刊物竞相介绍，颇受英语世界好评。

　　原著尘封已久 十年一剑 今日示君

　　香便文1873年来华，在广东传道授业二十八载，精通粤语，深谙风土，热爱中国和中国文化，尊重中华文明。他曾说：“相比中国经历的那些漫长历史，欧美大国只是一天的婴儿。”他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半生心血，事迹之一是与哈巴安德（A.P.Happer）等参与倡办了岭南大学的前身——格致书院。

　　这本书分为《广东纪行》和《海南纪行》两部分（尽管海南当时属于广东），《海南纪行》此前曾出版单行本，已颇有影响；而《广东纪行》包含的史料更多，令人不忍释卷。

　　译者经过10年辛劳，在原版整整140年后，让这部长期尘封的著作终于以诞生地的语言面世。除了译文“信雅达”之外，长达84页的前言和全书1300条脚注，联系今古，旁征博引，更见功力。

　　译者长期致力于搜罗中外交流史，尤其是西方人士来华史料。他称传教士研华材料非常丰富，但已翻译出版的不多。因此，《岭南纪行》译本将接近两百幅不同西方人士拍摄或绘制的清末民国广东、海南珍贵老图片作为附录，大多数图片与原著内容有对应关系。此举对原书是可贵的补充，其中不少图片国内罕见，成为另一份宝藏。

　　一个半世纪前的广东

　　香便文视角独特

　　香便文的游历是在一个半世纪前，其视野与关切超前于华夏一般士大夫，记述的一些细节令人大开眼界。

　　譬如，岭南官场首脑新年在广州万寿宫“皇帝牌位前朝贺”大典：“时值冬季，官员通常穿华贵的紫貂皮。人人都有侍从，为其携带可坐的软垫及一箱平民衣服，若突遭革职，可马上换上常服。”

　　这个描述，估计任何地方志都不会有，令人震惊。谁都有可能“突遭革职”。圣旨一到，伏地三叩谢恩，心胆俱裂之际官服马上被无情剥脱，箱子那套粗布衣能为他御寒，并保存最后的体面。

　　香便文考察广东，遍及广州城内外而及珠三角，又沿绥江、北江、连江深入粤北瑶区，加以西江、东江，各名山古寺，各州县城，所述美景让人过目难忘，风俗记载鲜活亮眼。广州城内，从热闹纷纭的城隍庙、苍凉萧索的光孝寺到惨无人道的县衙监狱、巧夺天工的濠畔街工艺品，笔触随着行踪变换，场景应有尽有。

　　出了城，视野更宽，从珠三角蚕桑业、新会葵扇业，到广宁竹产业、政府垄断食盐经营导致湘粤间的走私乱象等，诸般经济生活细致描摹；客家人占据高处山谷并逐步向平原扩张迁徙，瑶族人赶集带来生茶、家禽和草药，他们盘发蓄须、戴银耳环的服饰特征等，族群动态描述生动，对诸多方言的观察记录，更是难得的史料。

　　首批考察黎区的外国学者

　　盛赞黎族人淳朴友善

　　1882年秋，香便文与另外一位美国人冶基善徒步考察海南，计划从中部穿越全岛。

　　他们从海口走西线，经琼山、澄迈、临高，在南丰进入黎区。他记述了海口、府城和嘉积等经济重心区的风貌，同时也对西行驿道和沿途社会状况留下珍贵目击，但考察的重点和难点，是在黎区。

　　他们是首批系统考察海南黎区并留下完整出版记录的外国学者之一，冶基善沿路治病救人，香便文专心考察。他们沿南渡江支流南湾河上溯，穿越向来被称为“干脚生岐”秘境、当时尚属“生黎”的白沙盆地，再跨过分水岭白石岭（海拔933米）坳口，进入今琼中县红毛镇地域的昌化江上中游。虽然受某些汉商蒙蔽未能完成全岛穿越，不过所记述的海南腹地状况，已令世人大为惊讶。

　　香便文的行走，在冯子材抚黎开道之前，所见是最为经典古老的黎峒，比之半个世纪后德国学者史图博，古远面貌更为完整，当然，路途也更荒僻，危险性更大。

　　很长时间内，外间对黎区的认识陈陈相因，充斥惊悚不实情节。香便文所见未受外间不良风习沾染的黎族人，非常朴实友善，殷勤待客，礼数周全，极少不良嗜好，亦无狡黠之心。整个旅途，他们与黎族人友善相处，在纪行中香便文毫不吝惜对黎族人的赞美之词，记述文字在欧美刊物发表，引起持续轰动，对西方正确认识海南黎族人起了良好作用。

　　要了解接近原型的黎族社会风貌，细读《岭南纪行》必不可少。

　　在海南腹地发现野生茶

　　一段被忽略的茶史

　　香便文还是植物学家，他考察采集的大量物种标本中，经植物学家鉴定后，有55种被确认为新种。他还在海南腹地发现野生茶树，意义非凡。

　　原著对此叙述非常简单：“当地野生的茶树混杂在其他灌木丛中，被灌木白色的花儿覆盖着，但还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种茶树出现在野生丛林中，足以说明它是本地原生的。当地人将其叶子采摘后晒干，带到集市出售，数量并不多，他们叫它黎茶。”

　　辛世彪广搜资讯，掂出此事分量。除了随文脚注的世界茶树原产地争议介绍、考据其发现地“什满汀在现在的白沙黎族自治县境内，这种黎茶可能就是现在所称的白沙绿茶”之外，还把此事提到前言，与当前学界探讨——

　　“作为植物学家的香便文，应该知道19世纪英国人发起的有关茶树原产地的争论。他通过实地调查，把在海南岛亲眼看到的野生茶树明确认定为本地原生的，这是有意义的……香便文的推理非常合理，他的记录非常珍贵。”

　　“《海南植物志》第一卷‘山茶科’的‘茶属’记录海南岛有两种野生茶……所引文献来源都是西文，有1844年的，也有1887年的，但都没有1885年汉斯的这篇（为香便文标本作鉴定的英国植物学家），疑为漏收。本地的植物学专家和茶学专家都说不知道汉斯关于海南岛植物的文章，也不知道香便文发现海南野生茶树之事。”

　　基于辛世彪的译著《岭南纪行》，在海南岛范围内，1882年香便文目击并记录野生原生茶，处于何种先后位次？海南深山原生茶，对“我国是茶的最早发源地”这一结论，学术意义到底有多大？应该还有极大的探索空间。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