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祁夏 欧英才

　　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县城中心，国兴大道纵贯南北。路两旁的火焰木、凤凰花红得绚烂，似燃烧的云霞栖于枝头。

　　然而，1943年，染红这片土地的，却是另一种刺眼的猩红——人民群众在压迫绝境中洒下的鲜血。

　　1943年8月12日，黎明之前，暑气未散。4000多名黎族苗族群众从四方山野聚拢而来，埋伏在国民党白沙县政府驻地旁。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打猎的粉枪、竹制的弓箭、耕田的锄头。一片静寂中，所有人屏息凝神——

　　“砰！”天光渐明之际，一声枪响划破天际。伏地的人群猛然跃起，积压已久的怒吼冲撞山壁，他们扛起武器向国民党顽固派冲杀而去。

　　白沙起义第一枪，就此打响！

　　80多年后的今天，位于白沙黎族自治县元门乡向民村的“白沙起义第一枪”旧址纪念园，雕塑中烈士的长枪依然挺立，战斗的号角仿佛还在回响。正是这场反抗，开启了王国兴等黎族首领带领琼崖黎族苗族人民跟着共产党走的革命新路。

　　绝境抗争

　　黎族苗族同胞揭竿而起

　　6月11日，驱车行驶在中部山区。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山里的雨说下就下，毫无征兆，倾盆而落。一如80多年前那场被压抑已久的反抗——积蓄到了顶点，便排山倒海而来。

　　1939年2月，日寇的铁蹄踏上海南岛。国民党琼崖当局稍作抵抗后，从沿海平原撤到五指山区。他们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变本加厉的苛政。

　　早在1932年，国民党势力就渗透到五指山区，以成立琼崖抚黎专员公署为旗号，对当地百姓实行政治、经济的双重压迫。王国兴的父亲、白沙县红毛峒（今琼中红毛镇）峒长王政和，因“抗丁抗税”被捕入狱，折磨致死。

　　“催粮、征税、抓丁、随意捕杀……”白沙起义烈士纪念碑园管理站站长蒋自彪说，“‘水深火热’四个字，远不足以形容当时黎族苗族百姓所承受的苦难。”

　　一场风暴，在压迫中酝酿。

　　王国兴把对国民党压迫的满腔怒火，连同同胞被凌辱、被屠戮的景象，尽数刻进了骨子里。他秘密联络王玉锦、王高定等黎族首领，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义。

　　1943年8月12日，距离原定的起义时间8月17日尚有几日，但面对国民党白沙县政府变本加厉的残酷剥削，白沙一区的黎族苗族群众已忍无可忍。王亚福、符尤相、马亚明、王公护等人率领4000多名黎族苗族群众提前起义，白沙起义正式打响。

　　起义声势迅速壮大，斗争烽火向外延展，乐东、保亭、陵水多地群众纷纷响应起事。8月12日至26日，2万余名起义群众用最原始的武器，向装备精良的压迫者发起一波又一波冲锋，共打死打伤300余人，缴获枪支、子弹一大批。历经半个月激战，驻在白沙县境内的国民党军政机关和部队几乎被全部赶出白沙县境，白沙起义取得初步胜利。

　　然而，国民党顽固派不甘心失败，一个多月后又纠集了1000多兵力，分为多路向白沙地区疯狂反扑。“由于缺乏正确的斗争纲领和严密的战斗组织，武器简陋、弹药不足，加上双方力量悬殊，起义在国民党军队的反扑下陷入失败。为保存革命力量，王国兴、王玉锦等带着起义群众撤进鹦哥岭、什寒山的密林深处。”蒋自彪说。

　　峰回路转

　　翻山越岭追寻星火

　　黎母山深处，植物密布、绞缠成墙，蛇鼠腐叶间窸窣穿行。疟疾在潮湿中悄然蔓延，敌人一遍遍围剿，队伍苦苦支撑。

　　1943年10月，王国兴召集分散在各个山头的起义首领开会。火堆的光照亮一张张黝黑疲惫的脸。出路在何方？

　　一个遥远的记忆，在王国兴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年轻时，他在岭门（今琼中湾岭镇）一带当挑夫，听说过红军队伍打“国贼”的故事。

　　另一边，王玉锦也想起，他当年被抓去广东当兵时，听过关于红军的传闻。王国兴在众人呼声中又一次找到答案：找共产党，找红军才是唯一的出路！

　　不久，王国兴派出吉有理、王文聪、王高定三人开启寻找之路。他们挑着箩筐，扮作贩盐的挑夫，向北而行，踏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路，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希望。

　　为避开封锁线，三人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翻山越岭、蹚水过河，辗转打听、托人带路，一个多月后，终于找到了中共临儋联县抗日民主政府的驻地。

　　琼崖抗日独立总队第四支队支队长马白山，看着衣服稀烂、脚被扎得淌着血的三人，听他们含泪诉说，深受震动。几天后，他派第四支队政治处主任江田，带着王文聪赶往澄迈六芹山，见到了琼崖特委书记冯白驹。

　　这是一次彼此都期待太久的相遇。冯白驹告诉王文聪：“在你们四处寻找共产党的时候，共产党也在寻找你们。”

　　其实，党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些黎族苗族同胞。1940年11月，中共中央对琼崖的少数民族工作作了重要指示，强调必须认真在30余万少数民族中进行艰苦的联络工作，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团结他们一起共同抗敌；同时要充分认识少数民族聚居地的五指山区是党的长期抗战的可靠根据地，只有有了这个山区作为巩固的后方，才能坚持长期抗战。

　　与王文聪见面后，冯白驹当即召开会议研判形势。会后，他决定派出武装工作组进入白沙，了解情况并开展抗日宣传和组织工作。在吉有理的引导下，武装工作组巧过封锁线，顺利抵达白沙二区红毛乡。王国兴、王玉锦在什寒山见到工作组的那一刻，热泪夺眶而出：“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父母军，五指山出太阳了！”

　　1944年12月，澄迈县六芹山黑藤水岭，在已改编为琼崖抗日独立纵队的驻地，王国兴终于见到了冯白驹。两人一见如故，按黎族古老习俗，饮下鸡血酒，歃血为盟。

　　“王国兴寻找红军、寻找共产党的正确决定，标志着白沙起义从一场自发反抗国民党顽固派的武装斗争发展到在共产党领导下的自觉武装斗争。”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委党史县志研究室办公室主任黄坤介绍，白沙起义让黎族苗族同胞深刻认识到，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才有黎族苗族人民的光明前途。这场起义不仅加速了中共琼崖特委创建白沙抗日根据地的步伐，也对后来创建五指山中心根据地、夺取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起了巨大的作用。

　　家园焕新

　　携手共奔幸福路

　　历史的烽烟散尽，青山依旧，而这片土地早已换了人间。

　　与白沙起义纪念园一路之隔，便是琼中红毛镇番响村——王国兴的故乡。村道蜿蜒，青山环抱中的村落静谧整洁，一栋栋民居错落有致。

　　村中的王国兴故居，是一座带院的普通平房。院子里那棵老荔枝树，粗壮的枝干上藤蔓缠绕，浓荫匝地，默守着时光。“爷爷生前反复叮嘱后辈：‘没有共产党就没有黎族人民的解放，你们要相信党，要团结汉族干部，好好学、好好干，把家乡建设好’。”王国兴孙女王卡莉告诉记者，这句朴实的嘱托，是代代相传的家训，更是祖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真理。

　　在番响村委会，自然资源部派驻番响村第一书记王重波正将一盒盒干猪肚菇打包装箱。“这批货将发往海口和西安。”他介绍，2023年村里将闲置的400平方米蚕房改造为标准化菌棚，自然资源部投入帮扶资金升级为“智慧菇房”。在传统的橡胶、南药益智之外，这一新兴产业为番响村开辟出一条新路。

　　不远处，白沙起义纪念园二期和红色记忆项目已初步建成。“这里将建成红色文化展馆、游客中心，串起乡村游和过夜游，带动红毛镇全域旅游发展。”王重波说。

　　变化不止在番响村。今天的白沙、保亭与五指山已被中线高速、儋白高速穿缀成链。过去先辈们动辄十余天的翻山越岭，如今不过1个多小时车程。农村公路硬化上山、进村入户，旅游公路循着山势蜿蜒入景，越来越多的游客循路而来，感受别样的生态海南。

　　在白沙起义纪念园，前来聆听英雄故事的黎族青年李如东感慨万分。作为一名“琼中主播”，他正以自己的方式创业，推介黎族医药、黎锦等民族文化产品，立志让更多琼中好物走出大山，带动更多群众就业增收。“今天的幸福，都是一代代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艰苦奋斗得来的。我们要珍惜当下，继续撸起袖子加油干。”李如东说。

　　80多年前，踏上“寻找红军路”的黎族苗族群众走出深山，用鲜血和信念找到了答案——找到共产党，就走上了一条光明的路。

　　今天，一位位黎族苗族青年在海南自贸港建设这条道路上，把“跟党走”的信念化作创业的汗水、传承的坚守、建设家园的日常。这，就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

　　（本报营根6月16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