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敬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总是有果实从枝头上悄然坠下，落入你的怀中。1986年，朋友老段送给我一盒卡式录音带《哈罗！丹尼》，里面收集了十二首钱贝妮的歌。那时正风靡邓丽君、高胜美、龙飘飘、张蔷、黄文君，但听了钱贝妮，感觉她十分特别，竟难以忘怀，非常着迷，从此迷恋上钱贝妮。特别是其中的《风的季节》，我最先听到的就是钱贝妮唱的。这不要紧，不想这首歌，竟一直在我心中弥漫。1986年9月，树上的叶子开始枯黄、飘落，在一片雪白的世界（棉花收购站）中，我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她也喜欢这首《风的季节》，而且还会唱。她就是唱着这首歌走近我的。我听着这首歌靠近她。后来，她成为我的妻子。
在海南，一到九月，阳光就变得和善，不再有灼烧感。天空蓝得水润黏稠，好像要滴到心里。尽管地上植物还是一片苍绿，但是，有一种宁静从大地升起，在空中盘桓。它像蓝色的烟雾，也像花朵的芳香。有许多东西成熟，等待收获。这就是秋天。这时候，我的周围，别说三角梅常开不谢，那些鸡蛋花、使君子、琴叶珊瑚，也跟着绽放，要不是它们弄错了季节，就是它们根本就不受季节的约束。它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海南，只能说明它们喜欢这个地方。二十年后的一个秋日，我才在海口听到徐小凤唱的《风的季节》。一阵凉风徐徐吹来，唤起许多记忆。接着又听到梅艳芳的，又是一阵风。徐小凤是这首歌的原唱，梅艳芳用这首歌参加歌曲大赛，一鸣惊人。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年，刷视频，偶然又听到刘惜君的版本。
微风轻轻吹来，悄然进了我衣襟，
夏天偷去听不见声音，
日子匆匆走过，倍令我有百感生，
记挂那一片景象缤纷
……
这是一首引人怀念和感伤的歌，是关于秋天的歌。盛夏已去，繁华将逝，秋天来临，却催生了许多难忘的记忆。这首歌不论谁唱可能都好听，钱贝妮、徐小凤、梅艳芳、刘惜君同唱一首歌，听上去，都那么感伤、深沉、迷人。但是，仔细欣赏，又会听出每个人不同的味道。这就像海南的气候，虽然是四季如夏，但细心感受，海南也是有四季区别的，春天的明丽，夏天的炽热，秋天的宁静，冬天的温暖，只是海南季节的界限不那么明显，过渡又是那么漫长，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海南只有夏天。当初老段送我磁带时，竟能背诵磁带里大部分歌曲的歌词。钱贝妮略感沙哑的嗓音掩盖了她的稚嫩，有时候，我突然想，我如果不是最先听钱贝妮的版本，我会这么长久地迷恋她吗？海南的秋天深邃迷人，它让一首歌、一声鸟鸣、一片树叶，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钱贝妮消失得很快，比流星还快，但她留给我们十二首歌，这些歌像星星、像风、像秋天一样伴随着我们。
王菲的《又见炊烟》很早就听过，但记不清最早是哪一年听的。2023年8月，听到倍赏千惠子的《故乡的秋天》，才知道《又见炊烟》原来出自这首歌。老实说，《故乡的秋天》，内容更丰富，感情更深沉，它是天籁，是苍穹飘来的歌，是季节的馈赠，一听之后，当初那种从湖北来到海南，蹚过江河，见识了大海的感觉又回来了。
2023年8月，我回到家乡，天天在家乡四处流连。家乡的八月，已经入秋，阳光不再那么强烈，田里的稻穗贮满了阳光，慢慢成熟。尽管稻叶还是青的，但一线秀色从叶子的根底贯穿到头顶。8月12日，岳父从海南回到家乡，随即，旧病复发，住进农场医院。妻子晚上到医院陪床，我也到医院给岳父送饭。闲下来时，又刷视频，刷到了倍赏千惠子《故乡的秋天》。所有地方的秋天可能都是寂静的，大地为人们奉献一季的果实，有点疲乏，需要休息，这时候正是大地静静喘息的时候。所以，秋天是寂静、喘息和等待的季节。倍赏千惠子的歌让我听出一种寂静和渴望的痛感。我们回来之前就订好了8月20日的返程航班，如果岳父身体不见好，我们只好改签航班。但是，好像为了安慰我们，岳父的身体竟奇迹般好转，又能吃饭、下地散步。8月20日早晨，我去医院给岳父送粥和茶叶蛋，岳父倚着木床吃早餐。蛋屑掉到他的袖子上，他还用食指拈起来送到嘴里。他对我们说：“你们走吧，我好了，还去海南。”
“寂静的，寂静的，故乡的秋天。”每次听到这首歌，总有莫名的愁绪充满胸间。回到海南，才觉得家乡的天空蓝得和海南一模一样。但仅仅过了四天，就传来岳父病重的消息。妻子又立即赶回去。一个半月后，岳父离别人世。到现在，我还以为，假如不仓促送岳父回去，岳父如果一直留在海南，恐怕他还健在。即使到了秋天，海南的植被也是繁茂的，青翠和苍绿的树木形成一种深厚的宁静，守护一颗已经步入冬天老境的心。
诗人王晓冰的父母都八十多，今年母亲节，王晓冰专为母亲写了一首诗：“妈妈坐在阳台上/像一尊雕像/望着小区里唯一的路/爸爸摔倒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妈妈并不是在等待爸爸/我知道的/她已经忘记了他/并且忘记了什么是等待和盼望。”
我的朋友王有余读了王晓冰的诗，告诉我：“真实感人，无奈，而又似有所隐喻。我老丈与岳母皆在我处居住。给他们买了一层便宜的二手安置房，我们老了也爬不动。岳母九十岁已痴呆，岳父八十六岁，想来与其诗述相似。”
王晓冰要和兄妹一起照看年老的双亲，王有余则居宁波，人生的秋天处处相似。孝顺的儿女就是诗。“寂静的，寂静的，故乡的秋天”，仿佛又听到这首歌！在秋天的夜晚，仰望星辰，聆听雁鸣，儿子思念父亲，妻子想念丈夫。我又一次潸然泪下。
那一年，岳母离世。岳父伤心欲绝，常常老泪纵横。他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儿女们把他送进重症监护室医治了一个月，他才合上双眼。如今，他到另一个世界和岳母团聚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