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过程，让一个人铭记成瞬间，又有多少瞬间，让一个人解读成眷恋。读傅扬的散文集《心中的海》，使我想到瞬间和眷恋这两个常用词，以及关于时间和情感的命题，这让我突然有一种在下午的天空下逆光的恍惚感觉。眷恋，让人产生奇特的温暖，也让人产生豁达的心境。傅扬在穿过了人生的某一段岁月之后，回过眸来，凝聚了种种况味，笔触指向眷恋的生活现场和美好的瞬间，以诗性的优雅和多思的目光，为内心展示了一片曾经的海。这片心中的海，当然不仅仅是傅扬生命感悟的一种指征，更多的还是他隐藏在背后的丝丝眷恋，是海喧嚣的浪花，也是海水下面的深沉和宁静，是心潮的澎湃或低回的瞬间。透过书中最本色的语境，我喜欢傅扬留在过去和现在的无语的心绪： 　　一张张渔网晾在海边的沙滩上，网住海风，网住晚霞，网住这万物窃窃私语的时光，也网住了我在海边的剪影和沐浴着海风的剪影般的遐想。 　　这是南海边一个平凡的渔港之夜，海风轻轻地吹，海浪静静地摇，一个平安的意境，在人的想象之中，成了诗人们的轻松风景。 　　在傅扬的散文中，以上逝潮无痕般的心境经常出现，这种深切情怀的瞬间，成了傅扬沉落在文本中从容的蓝色记忆。我不知道，亿万年的海，在傅扬的生命中，是不是已经凝铸了一片永远的风景，是不是已经呼吸成了他难以挥去的咸腥味的气息。既然傅扬把书名写为“心中的海”，那么我的这种设问应该是多余的。可以想象，那么多年来，他在海的注目中眺望海，在海的抚摸中感受海，在海的涛声中对话海，在海的沉默中怀念海，在海的怀抱中思索海，一定有很多我所不能尽悉的踏海的心之浪迹，与这有关的文字也一定是魅力存焉。一下子就完全读懂傅扬笔下的海，是不负责任的说辞。因此，作为一个写作同行，我宁愿在本书中寻觅一些足以让我受益的体悟和感觉，比如傅扬凭借了什么让一些过程浓聚成瞬间的眷恋，又如何让瞬间的眷恋散漫成一道道暖意的漂流，等等。 　　傅扬散文的美，美在色彩的跳动和朦胧。这让我更加相信，散文这种自由的文体，色彩是形成格调的首要元素，是一项颇叫作者劳心和计较的功课。扑目的色彩是傅扬散文中最先使我注意的特质。色彩需要眼睛精准的捕捉，需要心灵世界的回应，用文字来触写色彩，缤纷又渲染不过度，浓淡相宜，是傅扬胜人的笔法。他写雪浪花的欢颜和烂漫：“雪浪花不是花，是风吹细浪，在暗礁浅滩上荡漾的新娘的婚纱；是礁石与海浪，窃窃私语，在月光下掩抑不住的笑靥；是孩子们快乐的游戏，在大海和礁石上的狂野涂鸦；是飞鸟为自己的唱歌，指挥大海扬波，为它们伴奏的交响乐章。而且雪浪花不是看到的，是听到的。雪浪花把自己美丽的姿色交给一个又一个令人心碎的瞬间………” 他写海霞的变幻莫测是：“一会儿万马奔腾在大海的尽头，一会儿群龙舞动在波光之上；海霞是变化无穷的，千姿百态诱惑你的智慧，姹紫嫣红挑逗你的感觉，任凭你海阔天空般驰骋。”这样恣意传神的色彩，在傅扬的文字中常常散射出来，涂亮读者的双眸，牵动读者的情绪，使阅读衍化成一种色彩之旅。 　　独特的感受使傅扬的散文焕发出诗性的光泽，让读者穿越了一道特别的景致。中国的散文，一向命运起伏跌宕，它大的可塑性和自由度，刺激一些人为所欲为，一时没有半点质感的所谓散文充盈市端，千人一面的景象蔚为壮观，以为写出了真人真事就是好散文，殊不知手法呆板、感受麻木，没有横岭侧峰之美，像你像我像他的文字逶迤而来，鲜见有感受独特、铺墨动人的散文佳构。傅扬正好绕开了这条宿命般的路径，走向瞬间的美丽和感动，让时间成为纸上的风烟，成为心底的眷恋。傅扬在滚滚俗务中救赎内心的灰落，拒绝岁月的庸常，高擎头颅，沐浴浩浩长风，远望绵延山影，在大海边，在营盘里，在巡逻线上，在细雨的漂散中，在月光的洒照下，在都市，在乡野，在生活的门扉后，在咖啡的瓷杯前，沉浸在生命的河流中，用心谛听心脉的搏动，以别致清新的运笔敞开心性的天地，不甘于做文字的观光客，而做诗性审美的独行侠。他用盈动的具象化的语言描摹亚龙湾的海滩：“梦中笑脸般的沙滩是平缓的，细浪一层层沁润到婴儿般细腻的沙滩上，每一次只轻轻地朝岸上推进一点点，然后又轻轻地退回来，像是怕惊醒了孩子的浅梦，又像是在孩子的脸上来回抚摸，轻轻呼唤。”他在鹿回头的传说中徜徉，用诗的灵性绽放独特的思辨：“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为什么是美，就一定要回头；没有人告诉你，为什么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美。也许我们都很匆忙，来不及欣赏身边的幸福，只有当我们终于能够停下来的时候，才有时间认真回首一望，原来我们辛辛苦苦追求的幸福，并不在天涯海角，而是就在我们的眼前。”这些书中不乏精彩的引语映射出，傅扬以迥异于别的视角，往往从不经意的生活空间发现生命的另一抹绚丽彩霞，带给了读者某种视觉和情感的二度体验。 　　傅扬的这些散文，几乎是正面出场的。这正如一个角儿，短暂的锣鼓的热闹过后，迈着方步走到舞台中央开演了，叫观众没有太久的等待，且没有满场的不值钱的吆喝声。色彩之下，语境之中，做得一章法是一章法的，亦由于感情的丰沛，又叫人呼吸不及，阅读于是快成了文字的浮游。傅扬居海岛多年，写海成了秉性，字里没硬的气，也没硬的象，倒露出纯粹的内心的迷漫，是一种大的有质地的柔美。他的散文是很正那一种，有中国人的文章习惯，有一种大家看多了却不好写的正，就是语言的构筑也是正中有张弛，不是胡乱的现写。总的来说，傅扬在本散文集中留给我的印象是，他在作着这样的努力，把千言化为眷恋的瞬间，把意境参透在渺渺的岁月里。 　　[ 文学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