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金像奖专题 　　天水围 　　天水围位于香港新界元朗区，原是一条小围村，1980年代末被港英政府发展成为以住宅为主的新市镇，但今天它的30万居民多为底层劳工（其中有诸多新移民及大陆新娘）。由于天水围发生过多起震惊港媒的伦常惨案，该地被视作“悲情市镇”，可是其中多数居民平日其实过着与其他港人并无差异的生活。 　　《天水围的日与夜》据说只用DV拍了15天，原来都不准备上院线的。谁知推出大受好评，先拿了香港影评人协会不少奖，后斩获第2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4项大奖。这部小格局、无故事、零煽情，影像清冷几至简陋的小片，究竟是怎样走进我们的眼又夺走了我们的心呢？为什么居住了30万“下层人”、社会问题不断、过去被称为“悲情城市”的天水围，此次在我们心里唤起了温暖？ 　　（一） 　　一切都和情怀有关。 　　许鞍华，华人圈屈指可数的女导演，至今未嫁，只和电影谈恋爱的她，多年来佳作不断，作品多为女性视角，可影像往往比男人的还有力。她是坚实地站在香港这片土地上的，“下层人”、小市民屡屡进入她的镜头。许鞍华关心人们的生存，但她的态度又是谦逊的，从不居高临下搞什么悲悯，而是满怀敬畏之心，从她的人物身上学到智慧和教训。于是，那些烟火味十足的大嫂和大妈们，渐次在我们面前高大起来，她们坚强不息的生活信念，借助许鞍华深入人心。 　　《天水围的日与夜》中的贵姐14岁出来打工，供两个弟弟读了书过上富裕生活，自己至今还在陋室蜗居。晨昏不分，超市劳作，穿着廉价T恤，吃着清淡小菜，儿子安仔中五会考前途未卜，可贵姐从来都是乐呵呵的。尽管亡夫的牛仔裤也会唤起伤痛，但是转过身来，贵姐的笑容从不吝惜向陌生人绽放。一位独居的阿婆，幸运分享到她的关心。阿婆女儿早逝，女婿另外娶了女人，阿婆思念她的外孙。贵姐和安仔之于阿婆，先好比那瓶便宜了3元钱的油、那笔节省了70元的电视机送货费、那盏熄了好久又被重新点亮的灯，后来则承载了阿婆对外孙、对亲人的无尽的思念。 　　最难忘阿婆欲见外孙而不得、为外孙买的金链又被女婿推回，她脸上的无比落寞和凄苦。后来，她把礼物交到陪她的贵姐手上，对她说：“同样的我也买给了你和安仔。我就是死了做鬼，也要保佑安仔读书好！” 　　而从不受人恩惠的贵姐，此时把礼物牢牢握在手中：“你以后用钱就找我！” 　　不要以为侠义只属于那些奔走江湖的侠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社会理想，在这个锱铢必较的当代社会，实现在一个没文化的超市女工身上。一诺即出，重如千金。 　　可贵姐把一切看得很简单。对于她，不存在什么惊天动地，一贯这样做人，就这样做下去就是了。所以当母亲感叹“做人难”的时候，她反驳：“有那么难吗？” 　　话说得干脆。就像那只熟透了的榴连，在贵姐手下啪地一声裂开，散发出阵阵香气。 　　影片即使到了高潮部分，也是节制的，有一种纪录片的从容。天水围的日与夜，伴随那扇开了又关的门，缓缓在我们面前行进。母慈子孝，内向的安仔本来让我们担忧，怕他会出什么状况，展开来看他竟是那么听话、懂事。徐老师赞他成熟，很懂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说：“没事发生也就没情绪。”“人一生怎会没事发生的”，徐老师说，“看你怎样去看这事。譬如有些人把考试不当一回事，但是有些人为了考试跳楼。”可见平静的态度造就了天水围的生活，没有意外，没有夸张，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平实和“考不上学就出来做工”的坦荡的心。而感动是由一包纸巾、一袋香菇、舅舅的一句话、三代人同吃的一只柚子一点点累加起来的。当我们动情的时候，许鞍华会把镜头及时移向天空，那里是清灰色的，有几朵绯色或者白色的云，虽说是薄薄的，淡淡的，但足够美丽。高架桥下的人生路，给人希望。而音乐声起，简单朴素，直指人心。 　　（二） 　　十年前的《女人四十》，也以家庭主妇为主角，是群像戏，影像丰沛、感情华彩，映衬出许鞍华年华正好。其主题一直延续到今。 　　萧芳芳扮演的阿娥，是下层人的儿媳，一双大眼，布衣粗服也遮不住的美丽。这让人想起《天水围的日与夜》中贵姐的扮演者鲍起静。 　　鲍起静虽出生于演艺世家，但“左派”父亲鲍方搞艺术不为赚钱，穷日子是她早已过惯的。入行第一课即是去纱厂做工，演戏赚的钱供后来拿了奥斯卡奖的弟弟鲍德熙去美国读书，鲍起静的经历和贵姐有点儿像。 　　《女人四十》中阿娥困境连连：公公患了老年痴呆症，玩失踪、造险情、四邻不安、不服照管，偏偏公司里又来了“狐狸精”，以电脑威胁阿娥生存。面临“下岗”，阿娥烦透了。后来，当她频繁接触了各类老人，特别是听到胃癌晚期的霞姨流泪对痴呆老公告别，泪水涤清了她的胸怀。她决定辞职专门照顾公公。而这时，峰回路转———电脑坏了，阿娥的人脑又顶用了。 　　生活真的就是这样，态度变了，一切都跟着变。 　　一直麻烦不断的公公竟是可爱的。他完全回到孩童时代，把鲜花送到阿娥手上。神神秘秘地对她讲和仙女约会的事儿。接着大出意外地问阿娥：“你知不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人生啊，是很过瘾的！” 　　人生是很过瘾的！即使这样的人生？真的是肩扛三代、疲惫劳苦，连觉也睡不安稳啊！但是丈夫的爱语如在耳边，儿子的乖顺令人欣慰，公公送到手上的鲜花正吐露芬芳。阿娥不禁陷入了沉思。 　　十年前年富力强的许鞍华，不惮如此直接地表明主题。尔今，已过耳顺，许鞍华变得更内敛深沉了。她在拍摄《天水围的日与夜》时对鲍起静说：“少一点再少一点，淡一点再淡一点”，终至繁华落尽，从表演到叙事，都十分清减。两个女人一个男孩儿、些许亲朋，恬淡地生活在电影里。其中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作“文艺”，一切都是自然流淌，一切都自然汇聚于温暖的人心。 　　人生说复杂很复杂，明白了其实也简单，只要不过于执着于目的，便可从容享受全过程。我们至少可以学习贵姐的淡定，试着接受、享受生活的所有。享受快乐人人都懂，享受痛苦才是智者所为。因为痛苦也好快乐也好，都同样珍贵，都在我们这个一去不返的人生旅程上，具有一次性，不可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