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特约撰稿  金满楼 　　话题缘起 　　2011年7月30日，一则名为“黑龙江方正县为吸引日商投资而花费70万为侵华日军逝者立碑”的爆料在微博上迅速传播。4天后，5名男子通过网络结伴闯入该县“中日友好园林”，一行人在试图砸毁园中“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碑”未果后向碑文泼漆。此事件经网络发酵后引起轩然大波。8月7日，当地政府在舆论压力下主动拆毁了名录碑。 　　据了解，方正县内原有一处日本人公墓，后来在其相邻处又由日本遗孤捐建了一处中国养父母公墓，目前的“中日友好园林”即在这两处公墓的基础上形成。经查证，方正县共投资50万元建了两个名录碑，一个是“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碑”；另一个是“中国养父母逝者名录碑”。在砸碑事件后，其“碑剧”的背后又隐藏了怎么样的历史呢？ 　　日本人自己的“万人坑” 　　1962年，方正县当地农民在城外炮台山脚下开荒时突然发现大批白骨，经现场挖掘后发现，这些尸骨足有数千具之多，而且是浅层集中掩葬，其中又多为妇女及儿童的骸骨。经多方查证后，调查结果颇出人意料，这一形似“万人坑”的历史遗迹并非日军所制造的战争罪行，而确确实实是日本人自己的遗骨。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昔日的“开拓团民”沦为“天皇弃民”，正如电影《紫日》中讲述的，战败的消息加上苏联红军的追击，散居各地的日本侨民因为害怕报复而在惊恐中漫山遍野的乱逃乱窜，如同末日之来临。 　　9月中旬，约一万五千名日本开拓团民因各种原因而滞留方正县，其中的一些人来自佳木斯附近的汤原、桦川、桦南数县，他们原本计划集体步行至牡丹江（想在此乘火车回国），但此时牡丹江的铁路早已中断，这些人只好折返至方正县境内。之后，又有一批开拓团民试图经阿城前往哈尔滨，但他们走到方正县后无力前行，只好与其他开拓团民暂留于方正县伊汉通乡吉兴村原当地开拓团遗留的房子中等待局势的稳定。 　　一个多月后，滞留方正县的开拓团民仍未等到日方的接运船只，而在这时，严寒与瘟疫相继袭来，在大自然的严酷考验下，团民们陷入了空前的危机。由于开拓团民中大多是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他们的体质本身就极弱，加上长途跋涉、食物不足等原因，一批批的人在寒冷、饥饿和瘟疫中相继倒下，死亡人数超过5000人。 　　除病死或营养不良死亡之外，一些日本人因受武士道精神的毒害而选择了自杀。《我的见证：200位亲历抗战者口述历史》一书中收录了一篇方正县老人的口述回忆，这位名叫刘安发的老人曾给日本开拓团做过工，据他回忆说，“光复前后，日本人眼看大势不妙，开始逃跑。那段时间，我们这地方的日本人很多，北边的“开拓民”，都经过我们这儿南下，想回日本。后来，“老毛子”部队来了，好多日本人，有万把人，就被困在这儿，走不了了。死人死老了，一片一片的。更可怕的是，他们那些走不了的，都聚到一起，堆上炸药和手榴弹，集体自杀。”　　 　　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过问下，方正县政府本着人道主义的立场在炮台山脚下修了一座日本人公墓。1970年，公墓旧址因修建水库而迁移，墓地面积有所扩大，相邻的麻山日本人公墓（其中埋葬了500多具因战后无法回国而自杀的日本开拓团民尸骨)也迁入其中，合称“日本人公墓”。 　　日本的“东北移民”计划 　　日本开拓团民在方正县的遭遇只是当年历史的一个缩影。据黑龙江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专家介绍，日本向中国移民始于1905年，分为“试点移民”、“武装移民”、“国策移民”三个阶段，移民人数不断扩大。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日本在中国东北十余年的殖民统治中，除农业移民外，还有政治移民、工业移民、商业移民、文化移民等，总人数达百万以上。 　　晚清以降，关外藩篱渐开，关内人口大量流入东北，这就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的“闯关东”热潮。与此同时，沙俄与日本两大强邻也对东三省虎视眈眈，怀抱觊觎之心。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日本与俄国在东北大地上大打出手，最终日本获取胜利。 　　从1913年开始，日本开始向东北进行“试点移民”，在之后的数年中，日方共输送数百人进行试验性移民。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有所谓“满洲开拓之父”之称的东宫铁难大尉向日本政府提出《屯垦意见书》，其中主张由在乡军人为主干，编成屯垦军基干队进行移民。由于移民对象均为在乡军人并按军队编组、配发武器，因而这一阶段也被称为 “武装移民”。1932年10月，第一次武装移民团493人以“佳木斯屯垦军第一大队”的名义北上佳木斯，其下设4个步兵中队，12个小队，还有炮兵1队、机关枪1队。之后，日方又进行了四次“武装移民”，人数达数千人之多。 　　日本向东北移民有着极其险恶的目的。正所谓“守土有民”，任何国家的国土都必须有本国的主体人口居住守护，日本的移民政策实质上是妄图以此来改变东北的民族构成，造成日本人在东北的人口优势，最终反客为主，霸占东北。用日本军方的说法，“满洲开拓团”的性质就是以日本人口的增长完成“实力的培植”，而从其长远目的来说，则要使日本人在东北“永久性地住上500万到1000万”。 　　1937年“七七事变”后，即为最猖獗的“国策移民阶段”。一年前，广田弘毅内阁将“二十年移民百万户计划”列为日本政府七大“国策”之一，随后又要求伪满政府将其列为“国策”。为掩人耳目，日本将“移民团”改称“开拓团”，伪称其移民行动为“开拓事业”。从1937年起，日本移民计划每5年一期，移民户数按10万户、20万户、30万户、40万户递增。 　　随着日本侵略战争的节节败退，日本移民计划并没有得到实现。据不完全统计，日本在侵占东北期间共派遣860多个开拓团，约10万户，共计33万余人，远没有达到其计划数。但是，其危害性却是不容小视的，在日本军队的保护下，开拓团以极低廉的价格强迫收购或干脆就强占中国人的土地，数百万中国农民由此失去土地，流离失所。 　　移民计划的大失败 　　日本开拓团抢占东北农民的土地后，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会耕种，而是将土地租给失地农民，坐享其成。据方正县老人刘安发的回忆，“日本人来前，‘满洲国’政府叫我们把地照都交了。先是说收了重分，后来说是一饷给100块钱，其后，能闹10块就不错了。他们占了我们的地，连山林都分了，不让我们上山伐木头，谁敢伐木头，道口被截着，要挨打的。被收了地的中国人家，多半被迁走了，迁到专门的‘部落’里去了。我们这两个屯没迁，留下给日本人为户———日本人不会种旱田。他们种燕麦、大麦，用来喂马。他们种的地是我们弄好的地，有垄，他们就顺着垄撤籽，然后扒平，就等它自己长大，之后再雇人割。直到光复后，日本人也没学会种旱田———他们说来‘开拓’，实际上连我们的好地都不会种”。 　　作为旁证，曾走遍“满洲开拓地”的日本作家岛木健作也在1939年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让满人干农活儿的。”日本开拓团来到东北后，俨然以占领者的姿态作威作福，据刘安发老人的回忆，开拓团民“吃的粮食是领的大米，高粱米他们不吃，穿的是国家发的黄衣裳，跟日本兵一样。这些日本人，每天早上都训练，扛着木头枪，戴个鬼脸，嗷嗷地叫，练刺杀。不大点小孩都集中起来练。”  　　正如日本政府对开拓团职能的描述，“在满洲国内扶植日本的现实势力，充实日满两国国防、维护满洲国治安，并建立以日本民族为指导，以谋求远东文化之成就”，日本开拓团同时兼有巩固“国防”、维持治安及文化侵略等多重功能。事实上，日本开拓团也可以说是准军事组织，是关东军及其他日本军队的重要补充。除此之外，日方还派出了一种特殊的移民团，即“满蒙开拓青少年义勇军”。从1938年到1941年的四年间，大约有16.5万日本青少年（16-19岁）被移入中国东北，数年后，这些人与开拓团中的青壮年大多被征调入日本军队并成为侵略战争的炮灰。 　　在日本侵华战争中，中国人民饱受战乱之苦，开拓团同样是战争的牺牲品。但不容否认的是，日本开拓团是侵略者（最起码是经济侵略者），中国人民可以施之以人道，但其侵略行为却是不能宽恕的。作为后人，中日人民更多的应是对战争的反思而不是再度激起仇恨。 　　据《方正人民革命斗争史》一书的统计，日本自1939至1943年间共向方正县派出6个开拓团，总计1291户，4828人。日本战败后，约有4500名日本妇女和儿童滞留方正县，很多日本遗孤被中国老百姓所收养，直到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才陆续返回日本。 　　1995年，日本人公墓被改名为“中日友好园林”，如今园林内苍松翠柏，绿意盎然，日本赠送的樱花树则点缀其间。每到樱花盛开的季节，日本人公墓和相邻的中国养父母公墓的墓前都有很多日本人前来拜祭，以反思与缅怀当年的那段历史。园林中，还有一座特殊的陵墓，这是为纪念在东北地区推广水稻栽培技术而献身中国的日本友人藤原长作先生所修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