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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天的一日黄昏,我出生在一半山腰的一农家。那时,缺衣少食,我降生三天后就没奶吃了,饿得“哇哇”直叫。父母只好将洋芋剁成碎米子,从中沉淀出粉子,用开水调成浆糊后,用筷子头沾着喂我。一个乡亲见到我骨瘦如柴的可怜模样,摇头说:“要是这个伢子养活了,连炕架子上的干鱼都会活过来!”然而,我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但瘦得不象样。
我之上有五个哥哥、一个姐姐(那时我国农村远未实行计划生育)。小哥比我大3岁,出生时和我的情况差不多,但比我稍胖点,至少没人断言他养不活。然而,他长大后,比我还瘦,窄条条的,好象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但他却坚强如山。
我上初三时,小哥读高三。这时哥姐们都已成家立业,且大都有了孩子,家庭负担繁重;父母已年近花甲,供两个儿子上学很吃力。小哥苦苦思索一个寒假后,不顾父母哥姐的劝阻,毅然决定退学。从此,他告别安逸,与书本分手,步上父母的后尘,慨然将自己的一生交给贫瘠的土地。
3年后,我成为本村第一个大学生。小哥松一口气,又节衣缩食,供我读完3年大专,才娶妻生子。
记得我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冬天,特别寒冷。一天,我收到小哥从千里之外寄来的家书。他在信中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盖的被子太薄,在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因此他嘱咐我还买一床新被子加上。我心里暖乎乎的,热泪不禁涌出眼眶,立刻回信说:小哥,我一点也不冷,你放心好了……
在我读大学期间,有几家工厂先后来农村招工,找到小哥,让他去当工人。小哥说:“如果我去了,虽然会比当农民轻省得多,但开头几年的工资一定很低,仅够自己吃饱肚子,就不能供小弟上学了。家里有几亩茶园,每年的收入刚好能支付小弟上学的费用。我宁愿在农村累点,做这有把握的事。”于是,他硬是放弃了许多青年农民梦寐以求的“好事”。乡亲们很感动,对他说:“将来你弟弟大学毕业后,回来当了官,一定会在公家给你找个更轻省更来钱的事做。”小哥笑笑,说:“如果我图这个,还不如现在就去当工人来得实在些。”
如今,我已在县城机关工作十七八年,一直热心于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未混得一官半职,自然不可能将小哥弄出“农门”,他也明知即使我有这个所谓的“权力”,也不会这么做,但我每次回家,他都如小时一样待我,从未有过半点要我报答的意思。
现在,小哥已近天命之年,我也早已过四十岁。小哥依然那么瘦,而原来比他更瘦的我却一年比一年胖起来。我常莫名其妙地想:我的变胖,正是小哥一直很瘦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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