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蒋子丹近影 |
|
|
|
文\海南日报记者 蔡 葩
著名作家蒋子丹自2008年出版《动物档案》、《一只蚂蚁领着我走》之后,2012年再次让关注她的读者惊喜:长篇小说《囚界无边》(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1月出版)的写作风格、叙事口吻大变;从前她的小说很少讲故事,多以变形人物表现充满荒诞色彩的社会生活,而《囚界无边》却把讲故事放到了首要位置。她化身为“老猫如是说”在天涯社区“舞文弄墨”栏目进行网络写作,事先并没有太多的设计和考虑。后来愈写愈投入,数十万“猫咪”在“天涯”热捧,蒋子丹享受到网络写作带来的快意。
近日,海南日报记者在海口与蒋子丹见面,拿到手的《囚界无边》,足有42万字,确实让人有沉甸甸的感觉。快人快语的蒋子丹称自己是“菜鸟上路”。听说在网上写小说最考验作者讲故事的能力,又听说网上的读者看小说很挑剔,三五天无人问津,就把你给冷藏了。喜欢挑战的蒋子丹,决定试一试身手。这一试,成就了这部厚实的作品,从“传统作家”到“网络作家”的转身,蒋子丹对自己的这一“玩法”似乎还挺满意。
海南周刊:《囚界无边》与您过去的写作风格很不一样。一看书名就知道是描写囚犯和警察的故事。因此有评论说,这是一部社会小说,您同意吗?
蒋子丹:我认同这个观点,《囚界无边》确实是一部社会小说,涉及的社会生活面还比较广泛。目前有一种很粗糙的归纳法,作品中一出现警察和犯人就称之为“涉案题材”,这部小说也就顺理成章被归到这个类别。其实这并不准确,至少《囚界无边》写的是“人”而不是“案”,非要分类的话也得归入“涉人题材”呵。
曾经有人说过,写出不可知、不可能、透明度低的生活,有利于调动读者的阅读兴趣,我以为这只代表写作目标的一个方面。通过监牢写社会,写人心,而不仅是猎奇,应该成为一个更重要的目标。靠玩噱头弄玄虚来博得读众惊呼,即使玩得出花弄得出彩,在我看来也称不上上品之作。
海南周刊:您是如何看待并把握监狱题材的?
蒋子丹:有个朋友曾对我说,写监狱题材的小说,就得写冤狱。我对她说,我恰恰不打算写冤狱。不管在哪个国家,除了在某些特殊的历史时期,冤狱总是少数甚至是个别的事件吧。把主人公定位在冤狱,最容易换取读者的同情,比较省事,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说,冤狱的特定性会收缩作品的容量,把关怀都集中到申冤昭雪上去。在现实生活中,像作品中的陈山妹、高芒种这样的囚犯并不少见,他们肯定是触犯了法律,甚至犯了重罪的,然而他们的遭际难道不值得我们同情吗?不值得我们扼腕痛惜吗?还有,从广义上说没有谁天生就是罪犯,小说里绝大多数囚犯都不同程度地犯了法,犯法却也事出有因,有自身的原因,有家庭的原因,也有社会的原因,但没有一个纯粹是被冤屈的,可以说这是非常态之下的常态。
海南周刊:您的意思,只是想通过看守所这样一个场景,集中展现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时深入表达对人性的理解。
蒋子丹:是的。之所以选取择看守所这样一个具有隐秘性的场所,是因为这里方便集合社会各方面各阶层的人物,那些有特殊经历有故事的人物,让他们在常态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相交的命运轨迹,很自然地交叉甚至纠缠。跟监狱不同的是,看守所的囚犯一般案情还没有定论,命运的走向充满了不确定性,有利于我施展笔墨。
海南周刊:据说是汶川大地震给了您强烈的写作冲动?
蒋子丹:可以这么说吧。但我必须强调的是,地震只是触发点而已,我要写的不仅仅是地震,甚至完全不是“5·12”地震,我想写的是一群生活在当代中国的人物,在非常状态下的作为和命运。
海南周刊:让人感兴趣的是,您的这部长篇完全是在网上完成,您用写作实践打通了传统写作与网络写作的分界线。能否根据您的体会,谈一下传统写作和网络写作的区别?
蒋子丹:说到这一点,我的确有些感触。我没有查过资料,也不知道关于“传统写作”和“网络写作”的分类,是在什么时候,由谁提出,怎么形成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是“传统圈”“网络圈”的写手,还是分属于这两个圈子的受众,都似乎认可了这种分类。
我发帖子问网友,所谓的传统写作和网络写作,区别到底哪里,有个叫“背多分嬷嬷”的网友做出过一番总结:“前者重语言,后者重故事;前者重写作技巧,后者重阅读快感;前者生怕不深刻,后者就怕装深刻;前者要文以载道,后者只想娱乐精神;前者多在乎自己的感觉,后者更在乎读者的感觉……”当时我觉得他(她)总结得挺全面,事后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尽然。比如说“前者要文以载道,后者只想娱乐精神”这一条。有多少“传统小说”通篇嘻皮笑脸甚至诲淫诲盗,不惜以下流娱乐读者?反之,网络上不是也出现过注重思想和艺术品位,并非以娱乐为第一要义的作品吗?也可能“传统写作”与“网络写作”之间,差别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
海南周刊:在阅读《囚界无边》的过程中,最直观的一个感受是,您的语言风格完全不同于以前的作品。口语的成分比较多,现实场景的描述也比较多,您怎样实现这种语言的转换?
蒋子丹:你说的是语感的问题。但凡有过写作经历的人都知道,语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文章开篇,语感找到了,就好比拧开了自来水笼头,文字哗哗从里边流出来了,否则你将无所适从。
口语化的写作是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一件事,没想到这次借助网络的平台做到了。网上写作给了我一种以往不曾有的感觉,觉得时时有一些读者就隐身在自己周围,听你讲故事,并随时都可能与你交谈。这个语境要求你不能自说自话,不能用文绉绉的书卷语,更不能是絮絮叨叨的梦呓,非得生动些再生动些,形象些再形象些。以我的体会,网络写作的语感和书面写作的不同之处,首先就是语言口语化的强制性。
蒋子丹深有感慨地说,回想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拥趸,对以审丑颠覆古典主义审美观的创举大加赞赏,也一心想用自己的创作来实践这种艺术主张,讥讽、调侃、怀疑、冷峭成为我的小说在那个时段的主调。可是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在耳闻目赌了更多丑恶和腐朽,亲身经验了更多冷漠和失望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反而有了与之相悖的改变。这种改变让我越来越珍视目力所及那一切善良的人温暖的事,同时也越来越不满意现时太多的小说只专注于小人当道小奸小坏盛行。作为写手,我们自己至少得愿意做一个善良的人,相信善良不是一个传说,它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存在于人们心灵的深处,这样才有可能找到它,表现它。这个要求其实并不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