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老村的作品是20世纪末，读他的《生命的影子》，没留下任何印象。2004年他把长篇小说《人外人》送我，我觉得它是把《阿Q正传》的精髓丢掉了，反倒继承和放大了后者过于理念化的毛病，同样没感觉他是多么了不起的作家。

　　扭转我看法的是2005年初，老村把刚刚面世的长篇小说《骚土》、《怅》和自传体散文《吾命如此》送我。我一口气读完，特别的痛快。惊叹这么一位优秀的作家，长久埋没，一直不能以真面示人———要知道，《骚土》的“简洁本”，出版于1993年，当时与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并驾齐驱，成为当年最畅销的三部书。“简洁本”亮相已然如此，倘若我读到的2004年“足本”，能够出得来，那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当不亚于贾平凹等人。

　　我觉得《骚土》和阎连科的《受活》、黄国荣的《乡谣》，是21世纪三部书写中国农村生活世相的翘楚之作。三部作品直达一个主题：为什么中国会发生那样的灾难，都是因为像季工作组之类大大小小的玩权者、好事者、荒淫者、视草民如刍狗者，卑下恶劣吗？值得思考。

　　老村被生活折腾得死去活来，需要像巴尔扎克那样，一生负债奔命，不断敲榨心髓，对文学一往深情，终于出死入生，觉悟到“吾命如此”。生活就是一个磨难接着一个磨难，人只能在受难里自我解救，自寻安慰。

　　老村是一个异数，不能成为榜样，也不是什么楷模，他是自己笔下受苦人物群雕里的一员，他的苦难刻进了躯体，永不可去，注定了还是穷愁潦倒之士。

　　历史上，作家的求真与先觉，都会受到诽谤、侮辱、打击、压制、迫害、摧残，他们处于贫病交困的境地，不得“平”而鸣，因“激”以致高远。

　　徐凝《和夜题玉泉寺》说：风清月冷水边宿，诗好官高能几人！韩愈《荆潭唱和诗序》云：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眇，欢娱之词难工，而穷苦之音易好。这似乎是对着老村讲的。

　　文章憎命达，想通了，一切也就过去了。

　　我曾在文章里写过，沈从文不到三十岁就整出来自传，是比较胆大的行为，只不过他写得委实太生动、太精彩，人们往往不与计较。到得现下，一般的小青年就不大敢妄为。

　　章诒和是在六十来岁，才开始写自家身世，一举成名，引起轰动性反响。大概其他人受启发，便拿笔纷纷写起来。

　　莫言的《会唱歌的墙》，徐晓的《半生为人》，老村的《吾命如此》，王跃文的《我不懂味》……这些人有着差不多的岁数，半百之年写传，追记往故，总结前半生，写得那样有滋有味，或深婉迷离，或奇古高情，或拍案而起。他们承受着相似的压力、命运，划出多少近似的轨迹！

　　无数个小人物，就这样组出一个大时代的画像———谁能有本事把历史一笔抹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