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鬼的闲话,也算是鬼话吧。
万圣节是西方人的鬼节,这一天大人小孩都要狂欢,常常扮成一个个面目惊惧的大鬼小鬼,提着南瓜灯笼去敲开邻居的门,名正言顺索要糖果。中国人也有自己的的传统鬼节,在老例七月十四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吃掉一只肥腻的鸭子,但相对于万圣节的非凡热闹,这就很有点敷衍了。
在我们的鬼节里,我们可以说说鬼的闲话。
法国人格罗特说过:“在中国人那里……似乎鬼魂与活人保持着最密切的接触……当然,在活人与鬼魂之间是有分界线的,但这个分界线非常模糊……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交往是十分活跃的。”他说的还真不是鬼话,中国人的鬼故事传说汗牛充栋,男鬼女鬼,好鬼坏鬼,百年狐仙千年树妖,说九十九夜都说不完,其中很多鬼就像格罗特说的,分界线十分模糊,鬼也会吃饭,也要花钱,也会唱歌抠鼻屎,也有七情六欲和个人喜好。
传说中,鬼有两怕,一怕唾沫,二怕阳光。
《搜神记》里有个宋定伯,夜里行走遇见了一个鬼,结伴而行。鬼说我是鬼,宋定伯说我也是鬼。鬼背宋定伯时说你怎么这么重?宋定伯说我是新鬼嘛。宋定伯背鬼时,像背着一根羽毛那么轻。鬼渡水过河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宋定伯过河时哗哗响,他又说我是新鬼嘛。心地单纯的鬼相信了他,告诉他鬼怕人吐口水。狡猾的宋定伯把老实鬼背到集市上,吐了一泡口水给鬼,鬼变成一只羊,被宋定伯卖了1500元。别人读这故事,总是在赞扬宋定伯如何机智,可我觉得那鬼好老实,尽被人欺负。
《聊斋志异》里有个女鬼叫做聂小倩,太阳一出来她会魂飞魄散,化为乌有,只能在夜里,脸色苍白地来去。但因她实在美艳,很多人宁愿像她那样变成美鬼,也在黑夜里衣袂飘飘地来去,并且遇到一个温柔英俊的男人来跟自己恋爱。
在这两点上,人比鬼厉害,人不怕唾沫和阳光。
有人把鬼藏在心底,因为披了西装或者夹克,照样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行走,即使被人识破,也不便于吐口水给他。
日本鬼故事也有好玩的。梦枕貘里《阴阳师》里写有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和尚在庙里抄经,总有一个大眼睛、没有嘴巴的哀怨女鬼在夜里来骚扰他!阴阳师前去捉鬼,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如”字给女鬼看,女鬼面露喜色,拜谢而去。原来,和尚抄经时,“如”字误写成“女”字,那个字便是女鬼的元神,因此夜夜来找和尚,但苦于无口,无法言说,只好哀怨地来了又来。这故事真美,有禅意,而且告诉我们千万少写错字。
中国人的鬼故事多是大人故事,掺杂着大人世界的是非曲直,似乎凡是鬼都是可怕的、邪恶的多,似乎罕见好玩的小鬼。
前不久,有人推荐我看阿城的《常识与通识》,我随手一翻,就翻到一个鬼故事———阿城说,八六年夏天他和写《红高粱》的作家莫言闲话,莫言说有一次夜回老家,近村子有一个芦苇荡,他卷起裤脚一下水,水面上立时立起无数的小红孩儿,细细碎碎地连说吵死了吵死了。莫言退回岸上,水面复归平静,但家近在眼前,还是要涉水的,莫言又下水,小红孩儿又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吵死了吵死了,如是几次,莫言只好蹲在岸上呆到天亮才涉水回家。
阿城说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鬼故事,洗净了童年的恐怖,重为天真。
虽然立秋是过了,但是丝毫没有疲态的太阳给早晨镀上了一层金光,在这样的晨光里扯扯鬼话,不知不觉就鬼话连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