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飞翔(陕西)
国学大师黄侃一生虽然狂放不羁、目无余子,但他却“能服善”、“能下人”,恪守师道尊严。他曾说:“中国学问如仰山铸铜,煮海为盐,终无止境”。出于对中国学问的尊崇,黄侃先后拜章太炎、刘师培为师,不仅如此黄侃还特别重视这种拜师请来的学问,他甚至对人说,自己的学问是磕头得来的。
黄侃对其恩师章太炎起初印象并不佳。1906年5月,章太炎居东京时,黄侃曾跟同学前往拜谒。刚到门前,见墙上写着四句话:“我若仲尼出东鲁,大禹长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黄侃见此语,觉得章太炎太狂妄,去了一次,便不想再去了。1907年秋,章太炎听说黄侃将归国省亲,便对他说:“务学莫如务求师。回顾国内,能为君师者少,君乡人杨惺吾(守敬)治舆地非不精,察君意似不欲务此。瑞安孙仲容(诒让)先生尚在,君归可往见之。”黄侃未做答应。章太炎接着说:“君如不即归,必欲得师,如仆亦可。”黄侃马上起身,当即准备拜师礼品,磕头称弟子。此后20余年,黄侃执弟子礼甚谨。据周黎安《记章太炎及其轶事》记载:季刚先生事章氏恭谨又倍于他人,黄有弟子陈氏,亦能传奇衣钵,主章家为西席,章氏以西席礼待之。每逢新年,季刚先生必诣章宅叩贺,至必行跪拜礼,黄叩章,陈又叩黄,章又向陈行札。坐定,陈举茶敬黄,黄敬章,章又敬其西席,如此循环不绝,家人传为笑谈。时人都知黄侃狂傲,“于并世老宿多讥弹,惟于太炎先生,则始终服膺无间。有议及章先生者,(黄)先生必盛气争之,犹古道也。”章也首肯此说:“(黄)性虽异,其为学一依师法,不敢失尺寸。”
黄侃与他的另一个老师刘师培在相识之前,一度也曾互为不悦。原因是黄侃对刘师培曾支持袁世凯称帝的行为一直感到不齿。1916年黄侃与刘师培见面,读了刘师培关于《左传》的著作后,当下拜服,称刘为“旷代奇才”。后来,刘师培失业闲居,很多大学都因为刘师培曾依附于袁世凯而不愿聘用他。黄侃主动向北大校长蔡元培力荐刘师培,并说:“学校聘其讲学,非聘其论政。何嫌何疑?”1919年春,刘师培肺病加重,自感来日不多。一天,他和黄侃闲谈时,不由得伤感袭上心头,遂表情凄然地对黄侃说:“吾家四世传经,不意及身而斩。”黄侃知刘师培膝下无子,于是安慰他说:“你在北大授业,还用担心你的学问没有传人吗?”刘师培叹息道:“北大诸生恐怕难以担当此任。”黄侃说:“那你觉得谁能继承你的学问呢?”刘师培缓缓答道:“像你这样足矣!”黄侃听后,猛然站立,正色相告:“愿受教。”次日,黄侃用红纸封了十块大洋,带着礼物来到刘师培家磕头拜师。备香案,宴同行,当众行扶服四拜大礼,刘师培立而受之。黄侃比刘师培只小了一年零三个月,两人在学界齐名,有人甚至还认为黄侃在学问上要胜于刘师培,但是黄侃却甘心做了刘师培的关门弟子。包括章太炎在内的不少人对此都颇不以为然。黄侃解释说:“《三礼》为刘氏家学,今刘肺病将死,不这样做不能继承绝学。”刘师培去世后,黄侃亲撰《先师刘先生小祥奠文》,情文并茂,以“慰我悲情”。与此同时,黄侃还将刘师培的墓志铭拓片装裱后挂于书室,“朝夕面对,如见师恩”。
关学(关中学派)大师张载在谈到知识分子的使命时曾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黄侃一生之傲,没有几人比得上,但是为了“为往圣继绝学”的初衷,他却能不计前嫌,不顾个人荣辱,屡屡磕头拜师。从“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这个意义上讲,黄侃堪称是“读书人的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