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闲暇,找出《桃花扇》重读一遍,里面说了“慵线懒针,几曾作女红”。释卷思忖,现今对于女红一词人们已经感到陌生。如你走在街头,采访来去匆忙的市民,女红是啥?肯定她会迷惑地摇头。为之我曾问过一些年轻的女生,她们多是望文生义,答案让人啼笑皆非,说是“脂粉”一类者有之,说是“娇容”一类者有之,说是“食品”一类者有之,说是“月经”一类者有之。其实,所谓女红,是由女人引起,很自然地让人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佳句,更是让人联想到了豫剧《花木兰》里的经典唱腔“恁要是不相信哪,就往这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哈!”说到这里,知道女红的意思了吧?当然不仅是指针针线线,女红涵盖的范畴很广,纺织、刺绣、编织、剪纸、缝纫,等等,都属此列。
中国古代和近现代,女红的作品,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小脚鞋、笔袋、钥匙袋、眼镜盒等,展示了中国传统工艺之精妙。织绣是用棉、麻、丝、毛等纺织材料进行织造、编结或绣制的工艺,在这方面中国女红技艺源远流长绚丽多彩。比如,江苏、浙江、广东、湖南、四川等地的刺绣、织锦、缂丝工艺,新疆、宁夏、青海、西藏、天津、北京等地的地毯工艺,烟台、上海、潮州、汕头、萧山等地的抽纱、花边、绒绣工艺。
丽人化装,芳菲流年,至今方兴未艾的旗袍,继承了中国清代袍服特色,吸取了西洋服装剪裁方法,历经百年文化和款式的流变,业已成为东方女性的经典造型。沧海桑田进步使然,我们的祖先在生存、生活与追求美的道路上,已经走过了一条从兽皮遮体到锦衣绫罗的伟大转变。满城陵山王侯贵族的金缕玉衣,让人想起了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薄如蝉翼”“轻若烟雾”的素纱蝉服,可谓女红的极品。
女红看似简单,要想练就一番拿得上桌面的功夫并不容易,不但需要手脚利索,而且还要兰心蕙质。它是展现女孩灵气才气的平台,也是愉悦心灵获得满足的方式。所以女红算是一个深闺的故事,一首低吟的诗章。如今,要想欣赏女红技艺,恐怕得在旅游的时候。那些带有表演性质的刺绣、编织流程,大饱了人们的眼福。苏绣、湘绣、双面绣、壮家织锦、苗家蜡染;玲珑的小篮儿,袖珍的筐篓儿,还有绣球香囊,黄河边上婆姨缝制的虎头鞋……
过去闺秀若是不懂女红,那就等于不会持家度日,因为那是“贤妻良母”的看家本事,“相夫教子”的铁定资格。人们除了吃饭就是穿衣要紧,所谓男耕女织,就是过去的基本生产方式。平常人家一生浆浆洗洗,缝缝补补,须臾不离。因此,古代女孩六七岁时,就要开始学习钩织编绣剪裁缝补,静静安坐,默默做事,让你拒绝烦躁,磨砺宁静,使得青涩走向成熟,逐渐养出娴静之味、淑然之气。
女红不仅能够撑起一个居家安康的日子,居然还能赢得一个崭新的天下。离休干部孔空曾经撰文回忆,1943年他到延安参加党校学习,这时包括延安在内的陕甘宁边区正在开展大生产运动。一天,党校从一家贸易公司买来了棉花发给学员学纺线,打毛衣、织线袜。延安党校置有几台纺棉线机,过去从未上过纺机的孔空,为了过冬也得找人学习女红。后来,他用拿枪的大手竟给自己打出了袜子、手套。由于敌后军民一面战斗,一面生产,终于战胜日本侵略军的疯狂进攻、大规模“扫荡”和国民党顽固派的军事包围、经济封锁。
那时战争后方的村姑,一般擅长女红,常给当兵的情郎绣个荷包、纳双鞋底,寄托自己的爱慕、祝福之情。那年笔者到重庆,走访了渣滓洞集中营。耳闻解放军的隆隆炮声,听到北京“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庄严宣告,当时江姐和她的姐妹们正在监狱里面深情地吟唱“线儿长针儿密,含着热泪绣红旗绣呀么绣红旗。热泪随着针线走,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千分情万分爱,化作金星绣红旗,一针针一线线,绣出一片新天地!”应当毫无愧色地说,这是中华民族女红的最高思想艺术境界!
能让中国的女红艺术走上世界舞台的人,当数被清末著名学者俞樾喻为“针神”的刺秀艺术大师沈寿。她的作品获得过意大利都朗(都灵)博览会“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卓越奖”、美国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一等大奖。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多次荣获国际大奖的黄梅挑花,早在宋代就有了十分讲究的女红工艺。农家姑娘在藏青色的土布上,按照代代相传的纹样样板,以白色棉线为纹线骨架,配以多彩丝线的十字交叉针法挑制成的一种刺绣。据说,挑花有着十分严谨复杂的制作过程,必须一根纱、一根纱地数着挑,一针也不能错位,曾被誉为“无声的抒情诗,立体的中国画”。
每每想到女红,我的内心便会感到特别的温馨,情不自禁地想到母亲慈祥的脸。记得幼时,每年直到秋冬时分,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取出她的纺车,用它纺出细细的棉纱,然后再用线砣把它拧成线儿扎纳鞋底。纺车不高,坐在车前,母亲左手捏一团棉花,然后扯出一根纱线,添在旋转着的方寸长的纺针上,右手摇动手柄,圆圆的纺车架就牵着纺纱的木锭子转动起来,于是,纺车就“咿呀咿”“咿呀咿”地开始歌唱,像是秋天的蟋蟀在草丛里鸣唱,像是初生的羊羔在低声地欢叫。
现在人们不大懂得女红,原因就是现在人们的生活品质已经提高,不管多么贵重的衣物,颜色不艳了,样式过时了,不等有个什么破绽,都会立马换下不要。遇上哪里开线之类的小事,也不惊动女红,索性丢到一边作罢。如今,女性已从家庭劳动之中解放出来,女红这个字眼,正由现实变为古董。所以,现在很多人的家里没有什么针头线脑之类的玩意,就连前些年里置办的缝纫机或者锈迹斑斑,或者无影无踪。
作为中华民族的独特文化,尽管科学技术不断发展,女红这个艺术瑰宝不会消亡。说件小事大家自然明白,现在人们花费几千元钱买套西服,划道口子,烧个窟窿,穿着难看,弃之可惜,左右为难,如何是好?我们这里马路边上近年出现专门修补这种受损衣物的小摊。她们的女红功夫十分了得,先从衣物本身抽下几根颜色相同的线头,然后丝丝缕缕地绣织起来,直到洞儿不现,口儿不见,抻抻托托,平平展展。简单的缝补只能算是“女工”,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女娲”功夫,才可称得“女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