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有济

　　【编者按】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宋人王安石的诗句中，2026年丙午春节的脚步声已然越来越近，人们置办年货、洒扫庭除、张贴春联，辞旧岁，迎新春。

　　春风写海韵，联语共潮生。贴春联为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写春联是春节不可或缺的内容。海南岛作为中原文化的南疆传承之地，自宋代以来也逐步形成自己的楹联文化，且留下不少可圈可点的对联佳作。

　　楹联，又称对联、对子，是“对”与“联”的统一，“对”指向形式上的工整对仗，“联”强调语义上的关联呼应。楹联切合中国传统的对称审美、简短表达和诗性审美传统，应用场景很广。海南的楹联，其创作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宋代，历代都有对联名家，留下不少佳联。

　　一张纸写两边对

　　十文钱买万年红

　　趁“时”而作的节日联

　　“三星照我家门吉，槐树逢春景色新。”这是清代海南首位解元何蕴跃的春联。对联祈福直接，春意很浓，上联有“三星高照”的传统福佑，下联有“槐树逢春”的生机盎然。

　　清代海南最后一位进士王云清，写过这样一副年味与禅意兼具的春联：“烦恼不过前天，两个愁眉，走向万家寻济主；欢乐莫如此日，三杯美酒，卧听百鸟弄春声。”上联写出对过往的释怀，下联说到对新春的珍惜与期许，语言质朴却意境悠然。

　　春节毕竟是喜庆的节日，氛围轻松欢快，有人也创作谐趣的春联。如清代儋州人方统领的“一张纸写两边对，十文钱买万年红”，对仗精巧，口语化且韵律和谐，通俗讨喜，年味十足。其中的“万年红”，既指对联红纸的吉祥色，又寓意日子红红火火、吉祥万年。

　　春节过后便是元宵节，元宵节民俗活动甚是热闹。清代海南举人张嶲的长联记载了当时元宵节场景：“春色满瀛州，不特柳绿桃红，更有火树银灯，辉腾北阙；清音留福地，岂止莺歌燕语，且听黄钟大吕，声震南天。”此联意境恢宏，对仗工整，景与声相融，将元宵节的热闹写得绘声绘色，读之有身临其境之感。张嶲曾任崖州鳌山书院掌教，参与纂修过光绪《崖州志》。

　　中秋、重阳是一年之中的另外两个喜庆节日。清代儋州进士黄河清写过中秋节联：“八月桂能攀，十五年立志作天梯，游雁塔以入蟾宫，独掇中秋丹桂月；九霄云可步，三千士读书尊圣道，奋鹏程而来鹗荐，共登万里碧云霄。”54字长联用典较多，笔力雄健，层层递进，既写节日，也表志向，景与志合，兼具文采与气魄。

　　善良夫妇今朝配

　　贤智儿孙异日昌

　　应“事”而为的喜庆联

　　除了节日，平日人们逢喜事，也习惯以对联庆贺祝福，为好事喜事增加喜庆气氛。

　　结婚是人生大事，有以对联庆贺的习俗。婚礼联很多是上联夸赞夫妇般配、祝福夫妻恩爱，下联祝愿早生贵子、后代昌盛。比如黄河清进士写的对联：“善良夫妇今朝配，贤智儿孙异日昌。”语浅意挚、吉庆暖心，既贺新人佳偶天成，又祈后辈贤达兴旺。

　　婚礼联除了祝福新人的对联，还有欢迎宾客之联。晚清海南拔贡陈有壮写过对联：“诗咏关雎，满座欣容迎淑女；酒开筵席，一堂嘉气接佳宾。”以《诗经》典故开篇，既合婚嫁礼制，又显宾客满堂欢洽。海南举人潘存为儿子婚礼写的对联：“喜诸君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作愚公想，子又生子，孙又生孙。”语言直白，意趣盎然，兼具待客之暖与传家之愿。

　　孩子周岁，是人生又一喜事。“凤哕西岐王者起，麟游东鲁圣人生。”清代儋州人符国珍的这副对联，追溯周文王建基、孔子降世的圣迹，表达圣贤吉意，祝福孩子天资聪颖、前程可期，契合周岁的庆生与期许。

　　祝寿场合，少不了寿联。清代海南探花张岳崧写过：“鹤算延年，鳣堂集庆；椿萱并茂，兰蕙同芳。”既说福寿，又谈家兴，是一副双主题的经典联。

　　金榜题名，是人们常说的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如此重要喜事自然少不了对联。黄河清考中进士荣归儋州，当时年纪尚轻的同乡人陈京本的“当堂酒待当堂客，出色花簪出色人”一联，巧思对仗兼具，成功被选为欢迎黄河清进士的彩门对联。陈京本后来考中举人。

　　人们迁居新宅时，也以写对联烘托喜庆氛围。“仁里德邻，廉泉让水；珠帘绮柱，金户玉阶。”清末海南拔贡谢尚莹的这副对联文辞典雅、寓意双全，上联写品德家风，下联写宅院华美，属于乔迁对联中的上品。

　　苏士伏游黄州地

　　来年商量旧学书

　　因“地”而作的地名联

　　对联之中，地名联是特殊的一种，一般以地名为对仗对象，彰显中国地名文化的源流和博大精深。

　　海口市滨濂村大中巷对联：“大地文明启，中天泰运长。”只有短短十字，极简大气，格局开阔，上联溯文明之源，下联祈国运之昌。此联作者，是清代琼山进士郑天章。郑天章曾在海口、儋州等地的书院担任主讲，清末民初海南文化大家王国宪就是他的一位得意门生。

　　临高波莲镇有个苏来村，传说其村名由来与苏东坡有关。“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相传当年苏东坡从琼州到儋州，路过临高时在苏来村休整留宿一夜，当地村民为纪念苏东坡的到访，便将村名改为苏来村。苏来村对联：“苏士伏游黄州地，来年商量旧学书。”便是融入苏东坡谪居黄州的典故，字里行间藏着对先贤的追慕、对读书治学的坚守，对仗虽非严苛律对，但是典故贴合，一脉相承。对联作者是在民国年间曾任临高县长的王良弼。王良弼为临高波莲人，他在1931年创办临高县乡村师范学校（临高师范学校前身）并任校长。

　　儋州东成镇东成村，王伯棠为其写过对联：“东海既狂澜，此日决填精卫恨；成天由石补，当年犹念女娲功。”以精卫填海、女娲补天两大上古神话，赞颂不屈之志和济世之功，借此给予东成村美好的祝愿。王伯棠是清末儋州廪生，东成镇翰苑村人，民国年间当过临高县县长。

　　王云清为儋州王五墟写过一联：“王粲诗书王勃稿，五陵裘马五都人。”该联字字相扣却不刻意，堪称一绝。王粲是建安七子之冠，与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同为千古文才，上联意指王五墟人文之兴，下联中的“五陵裘马”“五都人”都是指都市繁华，暗喻王五墟的繁荣昌盛。王五墟在历史上地处海南西部要塞，被称为“西路咽喉”成为海南西部一座历久不衰的商业重镇。王云清写的儋州永昌墟（今光村镇）藏头联也有类似风格：“永日经营，吴越春秋窥范蠡；昌期际会，汉唐人物仰弘羊。”

　　此地能开眼界

　　何人可配眉山

　　为“纪”而写的祠庙联

　　祠庙联是悬挂于祠庙建筑之上的对联，功用侧重于敬仰纪念。祠庙联绝大部分雕刻于木石，因此保存永久，海南历史上留下的对联中，祠庙联就占了一大部分。

　　姓氏的宗祠对联，溯源联是常见类型。明代海南进士许子伟曾为琼山大坡许氏宗祠作对联：“源从太岳规模远，派出高阳世系长。”其中的“太岳”“高阳”是许姓源头，许子伟以此联敬祖追远，寄托宗族兴旺的美好愿景。

　　与许子伟同时期的定安进士、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也为王氏宗祠写过对联：“考世系，功周晋迄宋，名著乾坤，簪缨勿替；溯本源，经原闽度琼，遍居珠崖，世代蕃昌。”对联文辞典雅，记述了祖宦功名与王姓迁徙到海南的路线，寄托子孙绵延的美好期盼。

　　有的宗祠对联也请外姓名人来写。“文物彬彬入珂里，草木犹带书香，屈指名贤，若举若进若元魁，海外无双唐氏；风徽奕奕登华祠，几筵尚留英气，历稽世宦，而公而卿而守牧，天南第一攀丹。”这是海南科举望族——海口攀丹唐氏的宗祠长联，盛赞唐氏书香鼎盛、科甲联芳、世宦绵延，地域标识极强。对联作者是明代江苏常熟人、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讷。攀丹唐氏在明代出过6位进士，其中还有唐舟、唐亮和唐胄、唐穆2对父子进士，举人贡生众多。对联中的“海外无双唐氏”“天南第一攀丹”，并非溢美。

　　祠庙既有某一姓氏纪念历代祖先的，也有社会民众纪念特定先贤的，比如海口苏公祠、五公祠。苏公祠为纪念苏东坡谪琼、教化海南而建，其对联“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是一副经典短联，对仗精巧、意境高远。对联作者朱为潮，是广西博白人，担任过琼海道道尹兼琼海关监督。

　　五公祠在苏公祠旁边，其对联：“于东坡外有此五贤，自唐宋迄今，公道千秋垂定论；处南海中别为一郡，望烟云所聚，天涯万里见孤忠。”格调沉雄、立意高远，专颂5位贬琼名臣的忠义气节与历史公论。此对联作者是清代浙江进士徐祺，曾出任广东学使。

　　古代的很多书院，一开始是纪念贤达的祠庙，后来才发展成为书院，这些书院可以视为特别的祠庙。儋州东坡书院早期就有东坡祠，直到今天，当地人还习惯将东坡书院称作“东坡庙”。清代海南举人唐丙章在东坡书院留有怀苏对联：“宾主联欢，追思笠屐风流，雪爪尚留鸿北去；冠裳承祀，若问送迎诗句，笛腔犹按鹤南飞。”文辞典雅、用典精深，很好概括了苏东坡与儋州的千古情缘。

　　海南的楹联，数量很多，也不只限于以上类别，还有行业联、箴赠联、名胜联、杂题联、哀挽联等等。本文述及的对联，仅是择选海南对联大观园里的一小部分，权当管中窥豹。

　　（本文引用对联选自杨武选编《琼崖历代楹联选》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