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凯
据媒体最新报道,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近期对浙江绍兴柯桥区裘家岭一座墓葬的遗骸进行DNA检测,确认墓主正是三味书屋主人、鲁迅的启蒙老师寿镜吾先生。
鲁迅十一岁那年,家里将他送到绍兴最有名的私塾三味书屋读书。三味书屋离鲁迅家的百草园不远,从园子出门向东走几百米,跨过一座南北走向的石桥,再向东一拐,就能看到一扇朝北的黑油竹门,这便是有名的三味书屋了。书屋主人寿镜吾是当地一位极为“方正、质朴、博学”的人。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这样描述他:“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寿镜吾名怀鉴,字镜吾,号菊叟,绍兴人,同治八年的秀才。教鲁迅时,寿镜吾不过四十岁出头,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还不能算是“老人”。
寿镜吾性格淡泊,无意仕途,中秀才后便不再参加科举考试,在家坐馆授徒为生。据其次子寿洙邻回忆,三味书屋之“三味”源自宋代李淑《邯郸书目》中的“诗书味之太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是为三味”,意将诗书史子比作佳肴美味。鲁迅二弟周作人说过,寿镜吾为人温和可亲,他的三味书屋是同类私塾中最开明的,书房正面挂着一幅梅花鹿的画,画上面是写有“三味书屋”四字的匾。每当有学生入学,便对着匾和梅花鹿行跪拜大礼,先生在一旁作揖回礼。寿镜吾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虽有戒尺却不常用,除非遇见学生犯了错,便将其带到书房,拿戒尺轻轻扑几下,有点象征性惩罚的意思。寿镜吾不打人,不骂人,这在当时非常少见。
三味书屋后面有个园子,虽比百草园小,却是孩子们的乐园。下课时,鲁迅和同窗们爬上花坛折蜡梅花,在树上寻蝉蜕,或者捉苍蝇喂蚂蚁。有时玩得忘了时间,先生就在书房里大声喊:“人都到哪里去了?”等学生们陆续回来,便放开喉咙读书,先生也开始朗诵他最爱的诗文:“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寿镜吾念的这段词,出自清末文人刘翰的《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金叵罗,倾倒淋漓,千杯未醉。”鲁迅在文中对其进行了改写,并增添了一些语气词,以此来表现老师的风趣与可爱。通过这个小小的细节,我们发现寿镜吾沉醉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清人的情趣小品,足见他是一位观念开明的读书人,这也让少年鲁迅铭记于心。
鲁迅不知从哪里听说西汉东方朔认识一种名叫“怪哉”的虫子,于是便趁单独上新课的机会向先生请教:“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孰料寿镜吾竟一口回绝:“不知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不悦,脸上甚至还有些怒色。
“怪哉”虫之事在许多野史和典籍中都有记载,据说汉武帝在路上看到一种红色小虫,五官俱全但无人认识,于是让近臣东方朔辨认。东方朔说这种虫子叫“怪哉”,秦朝常常关押无辜平民,百姓怨愤不已,常仰首叹息:“怪哉!怪哉!”百姓的叹息感动了上天,就生出这种虫子。东方朔由此断定此地必是秦朝监狱之所在,武帝叫人查对书籍地图,果然如此。东方朔是西汉著名文学家,性格诙谐,滑稽多智,常在武帝面前谈笑取乐,言政治得失,陈强国之计,但皇帝始终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予重用。东方朔很有政治远见,他说的“怪哉”虫含有极深的讽喻之意:苛政猛于虎,为人君者要善待天下百姓。
鲁迅在寿镜吾身边求学五年,老先生对他非常关心。鲁迅父亲生病时,郎中用了“原配蟋蟀”之类的药引,有一回要用三年以上的陈仓米。鲁迅兄弟束手无策,寿先生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两升陈仓米,装在“钱褡”里背着送来。鲁迅后来去南京和东京求学,每次回绍兴,都会去拜见先生。1906年鲁迅奉母命回家与朱安完婚,在绍兴只逗留了几天,但还是抽空去探望寿镜吾。据寿镜吾后人回忆:“鲁迅每年春节前,总是用大红八行笺给我祖父写拜年信,都是恭恭正正的小楷,以‘镜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禀者’开头,以‘敬请福安’结尾,下具‘受业周树人顿首百拜’之类的话。”
寿镜吾1930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这在当时算是相当高寿了。鲁迅创作《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老先生尚健在,不知读过这篇文章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