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道
第二次在梦里收到传奇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来信。醒来时,窗外有鸟儿在高歌,枕边翻开的《狄金森全集》停留在其诗选的F1112,她称自己的诗为“头脑的繁花”。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昨夜在翻阅这本书时,我不小心睡着了,而这集子里的书信,已经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某种意义上,这个事实彰显了狄金森诗歌的深厚功力,难怪教育学家布鲁姆将其与惠特曼并列为英语文学经典的中心,一举确立了她与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并列的大文豪地位,受到全世界文学界的敬仰。
这梦类似一台年代久远的留影机,狄金森的来信是开启留影机的密钥,我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一百多年的时光长廊,终于读到她送给朋友的夹在花束里的便条:
黎明与露,载我而来——
永远的。
蝴蝶
狄金森是一位谜一样的诗人,她的诗,和她本人一样,也是个谜。在托马斯·约翰逊编辑的权威性的《艾米莉·狄金森诗集》中,几乎所有的诗都没有题目,全是编号。每首诗的右下方标注了发表的年代,后人由此推断,大概左下方的数字是写作年代。这种方式无疑增加了读者的阅读困难,无法从中获取诗人写诗的场合与背景,但在寻找线索的过程中,诗人独特的灵魂越来越清晰。
1830年12月10日,狄金森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镇上一个家境殷实的乡绅之家。她的父亲是当地的名人,曾经当过国会议员。年少时,她的生活与普通女孩并无太多相异之处,她遵循着既定的人生轨迹,在本地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之后又到十英里之外的南哈德利上过一年女子学院。因为体弱多病,她在女子学院就读时,十分想家。她的父亲思想原本保守,并不指望这个女儿将来能有什么作为,于是,她顺理成章地辍学回家了。
年少时的狄金森有着正常的社交生活,每逢情人节,她会给她喜欢的男子寄情人卡。她积极出席镇上的聚会,也热情地邀请朋友来家里,跟男性朋友们一起乘马车兜风,互赠礼物。然而,三十多岁以后,她开始过起了修女式的生活。没有人真正了解其生活方式发生改变的原因,它就像一个谜,激起人们无限的好奇心。诗人、作家们认真地翻阅她的诗和她写给朋友们的信,以便能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她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但她始终以书信的方式与她的朋友们保持着交往。她自己曾经说过:“我想信比想一座金矿还要厉害。”狄金森一生写了很多诗和书信,现存的书信有1049封。某种意义上,狄金森的诗和书信,承载了她的整个人生。
狄金森一生只活了55岁,从1830年到1886年,除了25岁那年同妹妹一起随父亲到华盛顿和费城进行过两个多月的参观访问,以及后来零星去过几次波士顿和斯普林菲尔德外,她再没走出过这个幽静、美丽而守旧的小镇。她在家里做饭,做针线,照顾花草,侍候缠绵病榻的母亲。当然,她父亲给他们提供的这座宅子足够大,十四英亩,一座联邦复兴风格的官邸。她的卧室临着阿默斯特的主街,宽敞明亮。她站在窗前,就可以俯瞰街上来来往往的众生。倚窗摆放的那张书桌,收录了她诗中的意象:黎明的那道曙光,马戏团的夸张表演,醉汉的踉跄呼号,窗前松树的摇曳,还有沿着松树枝丫慢慢爬上天空的月亮。
这个时候,只有十来个与狄金森通信的人知道她在写诗。在去世之前,狄金森更被当地人所熟知的,是她的园丁身份。她从小热衷于搜集、莳弄、分类植物,她对于压制干花还有丰富的经验。从十二岁起,她就帮着母亲打理家里的花园。在她开始全身心投入诗歌创作之前,她的园艺技巧已十分成熟。她的父亲甚至专门为她营建了玻璃温室来养花。当时,她的这个温室花园在当地很有名,尽管狄金森没有保留任何园艺笔记或植物名录,但无论是她的家人还是朋友的信件与回忆中,都提到了这一点。狄金森的侄女,玛莎·狄金森·比安奇的回忆最为清晰,她说当时的狄金森,用铃兰和三色堇铺成一条条的地毯,沿途还有一排排的甜豌豆和风信子。那还只是三月的场景,事实上,在这座花园里,蜜蜂采的蜜到夏天也吃不完。适逢花期,篱笆上缠满的芍药像是缕缕彩带。此外,园中还有大片的黄水仙与大丛的金盏菊。简直是蝴蝶的乐园。玛莎的这些描述,呼应了狄金森夹在花束里的便条上的诗。
二十岁的狄金森开始写诗。她作为诗人的天赋初一显露就惊艳了众人。她一生写了1800来首诗,生前却只发表了10首,而且都是匿名发表的,她从来没有主动向报刊投过稿。这10首诗是她给朋友们的赠诗,是朋友们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私自拿去发表的。匿名发表,大概是朋友担心惹怒狄金森,因为她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发表——是拍卖人的心灵。”
狄金森的一生和她的诗歌都是令人费解的谜。她和她的朋友海伦·亨特·杰克逊的交往,似乎可以部分地佐证这个说法。海伦是狄金森的同乡,她们曾经在同一所小学里上过学。但两人的成长轨迹是完全相反的。狄金森一生足不出户,固守着她的园子。而海伦的人生要曲折、广阔得多,她十多岁时就失去了父母,沦为孤儿的海伦由外地的姑母抚养成人。长大后,海伦不仅在美国各处奔波闯荡,还曾经远走欧洲。当海伦再次回到阿默斯特时,已经是名噪一时的小说家了。1866年,海伦结识了文学期刊《大西洋月刊》的编辑希金森,并成为希金森的学生。巧的是,在四年前(1862年),狄金森为了写诗也曾写信求教于希金森。但希金森不是发现新星的伯乐,对于狄金森的诗,他建议“推迟发表”。狄金森听从了这位文坛名士的建议,这一推,竟把发表推迟到了身后。
希金森对海伦十分器重,说她是当代美国首屈一指的诗人。正是在希金森那里,海伦看到了狄金森的诗,读后极为赏识。她也从众人口中了解了这位同乡的情况,她把这位同乡写进她的短篇小说《埃丝特·温的情书》和长篇小说《默茜·菲尔布里克的选择》中。那个时代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即匿名发表作品,狄金森生前发表的诗中有好几首都是没有署名的。这种现象也让出版公司嗅到了商机。一家名为罗伯茨兄弟的出版公司为此特别推出一套“无名”丛书,共十四种,其中一本诗集名为《匿名诗人荟萃》。海伦作为当时的名人,自然是出版公司首选的邀请对象。借此机会,海伦特邀狄金森加入其中,但被狄金森婉拒了。执拗的海伦在磨得狄金森的同意后,凭借自己的超强的记忆力背出狄金森的一首诗并抄写给出版社。至此,两人成为了书信中的闺蜜。1875年10月,海伦结婚时,狄金森给她写了一封贺信:
“除了快乐,我还有话可说吗?
E.狄金森
谁欲逃离春天
大肆复仇的春天
抛向芳香的劫难——”
这封贺信就像一个哑谜,把收信人海伦也难住了,尤其后面三行诗,实在费解。于是,海伦把信退回,要求狄金森解释后三行诗的意思,再将原信寄还。然而,此信后来一直没再还回给海伦,尽管她多次抗议。海伦其实算得上是狄金森的伯乐,她是同时代人中唯一坚信狄金森是一位伟大诗人的人。历史也对海伦的这种论断作了回应,如今,狄金森已经成为举世公认的伟大诗人。
狄金森生性腼腆,一生远离尘嚣,默默地耕耘自己的花园,这个花园既是物理上的,也是意念中的。狄金森通过诗歌,往心海深处探索“未被发现的大陆”。溯源狄金森生活的时代,浪漫主义文学盛行,而狄金森的诗风素朴洗练,她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对于一只明察的慧眼/诸多疯狂是最大的清醒——”有评论称,狄金森诗歌中片段式与跳跃性的表现手法开了20世纪现代派的先河。那些诗歌大家,诸如艾略特、奥登等都曾受过她的影响。女诗人们的抬爱更是直接,伊丽莎白·毕肖普、阿德莉安·里奇等一系列女诗人称狄金森为诗歌王国中的“太后”——她们的智慧是相通的,她们都有着花一样的灵魂和头脑。1886年,在狄金森逝世前的某天,她在致闺蜜狄克曼夫人的信里,证实了这一点:如能爱花,我们岂非每日“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