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广玲
当阳光穿过清晨的寂静,温柔地照在老屋前的木棉树上时,那棵树便悄然绽放出火红的花朵。这些花朵不像普通春花那样娇嫩,而是以一种热烈而壮美的姿态盛开,尽情展现着生命的活力。木棉花开时,我常常觉得天空仿佛在写信。那些被绒毛包裹的红色花蕾,像是春天用朱砂笔在蓝天上轻轻点染,随后纷纷扬扬地飘落,将大地铺成一片红毯。
家乡的春天,空气中总带着湿润的气息。晾在竹匾里的木棉花,像被水浸湿的信纸,每当母亲翻动它们时,就会升起细小的水雾。从立春到谷雨,老宅的天井里总是摆着竹匾,木棉花在雨水的浸润下渐渐褪去鲜艳的颜色,蜷缩成褐色的枯叶。母亲在氤氲的水汽中仔细挑选着花朵,她的蓝布衣衫上晕开了深色的水痕,就像宣纸上慢慢晕染开的墨迹。
十五岁那年,我离家求学,行李箱里装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木棉枕。晒干的花瓣透过素白的枕套,轻轻摩挲着我的耳朵,像老屋檐下沙沙的雨声。有一年早春,木棉还未开花,我却因为贪凉而整夜咳嗽。清晨接到母亲的电话,她正在老树下捡拾花朵:“今早风大,木棉提前开了两成……”电话那头传来簌簌的落花声,和母亲温柔的叮嘱混在一起,仿佛整个故乡的春天都装进了这小小的听筒里。
去年清明节,我回到家乡,那棵老木棉依然枝繁叶茂,开得火红。母亲教我如何用竹竿摘花,竿头绑着铁钩,轻轻一转,整朵花就落进怀里。“要挑花萼紧实的,”她接住我不小心碰落的木棉时,我突然发现她的白发间,也沾着木棉籽的绒毛,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天色渐暗,母亲坐在藤椅上挑选新摘的木棉花。铝盆里的木棉花堆成小山,映得她的银发微微发红。这时,她会坐在窗前缝制衣物,那些关于木棉花的记忆,都随着针线缝进了布料里。她突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五岁那年偷喝木棉花茶,被苦得打翻了瓷碗;七岁时把花瓣塞满书包,说要带着春天去上学。这些往事就像晒干的木棉花,在记忆里慢慢舒展开来,散发着经年的温暖和芬芳。
离家的那天,母亲偷偷把一个布包塞进了我的行李。火车开过种满木棉树的铁轨时,我打开那个青布包,晒干的木棉花瓣里掉出一张纸条:“孩子,花茶要加枇杷蜜,别喝凉的。”字迹被花汁浸得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母亲写的。窗外的木棉花开得早,一朵朵掠过车窗,像许多没写完的信,在风中飘着。
年复一年,木棉花开了又落,它们见证着时光流转,也见证着母亲无言的爱。在我心里,每一朵木棉都是母亲寄来的信,讲述着生命、爱与希望的故事。此刻,书桌上的玻璃瓶里,几朵木棉正静静风干。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棉线穿过花蒂,却怎么也打不出她那样精巧的结。
手机突然震动,传来一张照片:老家院墙外,六十多岁的母亲举着新摘的木棉花,花瓣上的晨露映着她眼角的笑纹。春日阳光穿过枝丫,在她蓝布衣衫上投下斑驳花影。那些我始终学不会的绳结,原来是她用半生时光编织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