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明艳
编者按
随着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其中所展现的侨批承载的山海乡愁与岁月守望,深深打动了无数观众,使侨批这一珍贵的侨乡文化符号再度走红。影片故事源于真实过往,百年来,无数琼籍华侨凭借侨批寄寓牵挂、联结家国。本文将聚焦侨批文化的平凡守护者,致敬他们对侨批文化的坚守与传承,让那些沉淀于岁月的侨批故事,能够被更多人看见、被历史铭记。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一封侨批写了几十年。观众为此感怀——为守候,为错过,为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里,一封信要走上很久的山海之隔。
海南人何尝没有这样的故事。
无数琼籍华侨,从海口、文昌、琼海、万宁等地出发,漂洋过海,散落在东南亚各国。他们把血汗钱和家书裹在一起,通过“批局”寄回故乡。银信合一,便是“侨批”。它不只是一张汇款单,更是一根线,一头系着南洋的漂泊不定,一头系着海南老宅门口的望眼欲穿。
一纸侨批,连接的不只是地域。它还连接着时间,连接着生死,连接着说不出口的亏欠和放不下的牵挂。过去的人在侨批里生活——他们催婚、报平安、叮嘱孩子好好读书、诉说年老多病无法归家的无奈。而现在,那些寻找侨批、整理侨批、守护侨批的人,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这些泛黄的纸页,感知着前人的喜怒哀乐,并以此关照当下的生活。
电影是一个故事,而侨批里的往事,是真实的,侨批外的“谢南枝”们,同样有情有义。
一封好笑的侨批
催婚桥段恒久远
薛俊芳是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的教师,主要研究宋代文学。这两年,她把一部分业余时间放在了侨批档案的整理工作上。最近的一个寒假,她有二十多天都泡在海南省档案馆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侨批,从早坐到晚,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薛俊芳说自己就像一个“纯手搓”的打字员,眼睛看着扫描件,手指一个一个把字敲下来。一个寒假,她整理了八万多字,几百封侨批。
有一封信让她觉得有点好笑。那是一个下南洋的小伙子写给母亲的侨批——他之前应该是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这封是在回应母亲的叮嘱。母亲可能在回批里催婚,催得很急。小伙子在侨批里小心翼翼地解释:“亲爱的母亲:关于我的终身问题,希望你别为之挂心,待我贱业稳定,收入可观之时,我必然会找个相当的姑娘来完婚,那时,我才寄张相片给你老人家看。”
薛俊芳读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千百年了,催婚这件事,无论何时都是一个样。做母亲的永远在催,做儿女的永远在拖。只是可惜,现在的人只能看到这封侨批,没能看到母亲当初写来的那封“催婚信”。两代人之间那一来一回的对话,缺了一头,只能靠想象去补齐。
她说,整理侨批时常有这样的遗憾。你看到一个人的回应,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回复。那些缺失的信息,就像历史本身留下的留白,只能由后人慢慢揣摩。如果能搜集到一些相应回批,使来批和回批符契相合,对于还原历史样貌,是大有裨益的。
还有一封侨批,是丈夫写给妻子的,抬头是“我最爱的月颜”,这种情深外露的表达,在那个时代比较少见。丈夫终于给妻子办好了入境准证和登记证,并附上了一百元港币。写完落款和日期之后,他补充道:“再者,当你南来抵达星洲时,移民厅方面的负责人若询问你因何你延迟到现在才来,你须答覆因病未能南来呢。”读到这里,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一个在南洋工作的男人,坐在侨批局的桌子前,一条一条地替妻子列“通关指南”,只期盼两人早日相见。
在薛俊芳整理的侨批中,有一组让她印象深刻。那是远在南洋的女儿女婿,在十二年间寄给文昌友河村的母亲的侨批。时间跨度从1971年到1983年,每隔一段时间,女儿女婿就会寄一封信回来,随信附上一笔汇款。侨批的内容大多是报平安、问候母亲(岳母)身体、说自己在那边一切都好。他们不止一次地提及想回乡探亲,但均未能成行。1983年,女儿来信写道:“女拟过年后至四五月间返里,未详现家乡情况如何,乞见教为荷。”读到这些,让人能感受到她近乡情怯、期盼又忐忑的心情。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句台词:“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意思是,女儿并不是要离开家的孩子。下南洋讨生活的女儿用十二年的书信往来告诉母亲:生活所迫,我不能相伴左右,但我的惦念一直都在。
薛俊芳整理档案时,常被写信人的情义打动,有一封是小叔子写给嫂嫂的,他为自己太久没有给嫂嫂写信感到抱歉,说“照情理上来说,好像是有点过不去”,但因为孩子多,负担重,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希望嫂嫂格外原谅他。
然而,哪怕是生活困难,他还是寄上港币陆拾元,交代说“除交乔兄二十元外,余则留为应付生活之需”。哪怕自己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照顾亲人的责任也不能丢。这就是侨批里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情义。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是刻在骨子里、咬着牙也要做到的。
还有一封侨批让薛俊芳印象深刻,写信的是一位老人:“春容吾妻:我没有信回家,快又一年了,想你在家都好吗?没久年关要到,今年未知儿子信寄回否?望告知。我因年老,工作收入没多,现仅付回港币叁拾元,望你谅收,以应年关。我的粗体安好,勿念。此祝。”寥寥数语,让人读出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年老体衰、归乡无望的绝望。
一段爱国的恋情
亲情错过今再续
侨批里的人各有各的故事,侨批外的人也各有各的坚守。
潘萍漫是文昌市文城镇人大代表,也是归侨后代。她在网络上经营了一个账号,与海南寻亲群的志愿者们一同帮人寻亲。
某天,潘萍漫收到一条特殊的消息,是一位热心网友牵的线——马来西亚华裔范衍銀在“宝贝回家”上发了一张照片,想找在文昌的亲人,说那是爷爷范高峰的心愿。寻找未果,网友便转手@潘萍漫。得知范高峰参加过抗日战争,潘萍漫决定全力相助,立即推出寻亲视频,并与“宝贝回家”沟通资料寻找事宜。
此时,潘萍漫尚不认识范高峰的孙女范衍銀,她只是想做便去做了。后来机缘巧合,两人在海南华侨寻亲群得以相识。群里问范衍銀有无家书、回批之类的信物凭证,时隔许久,范衍銀一时也难以回答。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地名。
这要怎么找?群里的志愿者决定还是得翻族谱。几人到范氏祠堂所在的村子,想通过族谱寻找。可到了祠堂,却找不到族谱,守祠堂的老人告诉他们,范氏在文昌分布在几十个村庄。
随后,潘萍漫又在大家的建议下去了一个村。辗转找到村里有范氏族谱的老人,没想到的是,“范高峰”这个名字在族谱里很常见。她把族谱一页一页拍下来发群里,范衍銀终于确认了其中一张上有自己父亲和伯父的名字。
次日,天色渐黑时,潘萍漫终于找到了范高峰的侄子。时隔多年,侄子依然对伯父存有深深的感情,听闻名字不禁潸然泪下。
后来潘萍漫了解到,范高峰的故事比她想得更沉重。
据范衍銀所述,当年,范高峰从文昌到马来亚(马来西亚)谋生,抗日战争时期加入南侨机工,开车运送物资回中国,执行任务时被弹药所伤,在接受治疗期间认识了护士潘美秀,两人结为夫妻。后来抗战结束,夫妻二人便一同回到南洋生活。
范高峰的堂弟去世得早,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苦。范高峰在南洋,自己的生活也不宽裕,但他会寄钱回来,供侄子读书,一寄就是很多年。后来侄子考上大学,写信告诉范高峰,他也回了信。有一年,国内去信问范高峰家里小辈的学业情况。再后来,范高峰寄回来的侨批不慎遗失,国内只能凭记忆里的地址寄出,寄出去的家书都被退了回来,两边都以为对方不想再联系,就此陷入漫长的沉默。再后来,国外局势发生变化,两地书信更难传达。
1979年,范高峰辞世,1992年,潘美秀辞世,许多往事便就此尘封。1997年,范衍銀出生,她从出生开始就未曾见过爷爷奶奶,这些故事,都是听姑姑大伯等长辈说的。那些往事有太多意难平,有太多等待、遗憾和错过,终于在2026年,因为一场热心接力,有了一个结局。
“这一趟多亏有潘姐,帮着我们挨家挨户地拜访,才终于找到了在中国的亲人。”范衍銀说。
一种真实的粗粝
侨批纸背见大爱
海口三江镇也有相当数量的村民在历史上“下南洋”。居民陈绵俊的父亲识字,便替村民写回批。陈绵俊小时候视力发育尚需补足,他的父亲便托泰国华侨寄回鱼肝油,为他护眼。后来由于诸多因素,家里的侨批和回批不复存在,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念想。
薛俊芳来自山东临沂,专业是宋代文学。在风雅的文人士大夫文学与琐碎粗粝的民间文书侨批里切换,会不会有违和感?她说,她所读到的侨批文字的确不像《给阿嬷的情书》里那般文辞优美,它更多时候是世俗的,所写的是细碎的生活、家常的问候甚至柴米油盐的无奈,部分侨批夹杂很多错别字、异体字、俗体字,她将不认识、认不清的字都记录下来,去请教语言文字专业的同事,花费了很多时间。但她坦言,热爱抵万难,这种民间文献对研究华侨史、金融史包括侨乡社会变迁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这种真实的粗粝感正是文献本身的样貌,整理文献的过程中她常常被其中的故事深深感动。
薛俊芳与陈绵俊偶然相识,闲聊时得知陈绵俊的父亲生前经常替村里人写回批,非常惊喜;在得知文昌市会文镇凤会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林健乐搜集了百来封侨批后,薛俊芳便想着如何与之联系,同时告诉省档案馆,希望能征集到这些侨批资料。她说,侨批的搜集、保护应该以“众筹”的方式展开,让更多的人认识侨批,便是保护侨批的第一步。从这个意义上说,《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为大众认识,这是一件让人特别高兴的事情。
从2001年至今,薛俊芳已经在海南度过了25个年头,比她在山东的时间还要长,这里早已是她的故乡。“能利用所学知识,为海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我的荣幸。”
据悉,全省馆藏侨批千余封。当前,海南省档案馆正在开展侨批征集与开发利用工作,与时间赛跑,抢救性保护侨批档案,工作人员表示,未来,这项工作必将长期持续下去。
对于这些人来说,侨批很重要。他们有点像电影里的谢南枝,做的事很像——在生者与逝者之间、在“唐山”(中国)与南洋之间、在遗忘与铭记之间,搭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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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整理\蔡佳倩 制图\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