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德军
进入农历四月,太阳行至黄经六十度,古人把这个节气唤作“小满”。小满是二十四节气的第八个节气,也是夏季的第二个节气,今年的小满为阳历5月21日。
小满在四季流转中轮回,也在古诗词里暗香浮动。
“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这是欧阳修的小满。夜莺在绿柳深处啼叫,声音细碎,皓月升起来,把夜空一点一点擦亮。诗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垄头麦子随风起伏,笑对一地落花。此时,麦子尚未金黄,籽粒正在灌浆,不慌张不张扬,在这将满未满的时节,从容地迎风摇曳。经历过朝堂的风雨和人生的起落,到了晚年,欧阳修在一垄青麦里找到了安顿。彼时他已隐居颍州,沉醉于田园风物之中。“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一个“笑”字,写尽了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
江西临川人元淮,他的小满,是江南的烟雨。“子规声里雨如烟,润逼红绡透客毡。映水黄梅多半老,邻家蚕熟麦秋天。”子规啼血,烟雨朦胧,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旅人坐在客舍里,红绡薄衣被潮气浸透,连毡席都是湿的。他推开窗,看见梅子黄了大半,倒映在水里,听见邻家蚕房沙沙作响,知道麦收的时节快到了。这是一首有乡愁的诗。漂泊在外,异乡客看着麦子即将成熟,又听到杜鹃声声催归。小满于他,不是田园的喜乐,而是节令的提醒,故乡的麦子要熟了,你何时回去?但元淮没有写愁。他只是淡淡地铺陈雨、梅子、蚕、麦子,把这些意象堆在一起,乡愁便自己漫出来了。亦如小满的美,在这种“将满”之中——丰收在望,却还未到手,归期可期,却尚未启程。
苏轼写小满前后的乡村,则是另一番情景。“麻叶层层檾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饥肠。问言豆叶几时黄。”麻叶发亮,煮茧飘香,缫丝的女子隔着篱笆说笑。老人拄着拐杖,醉眼朦胧,捋下青麦捣成干粮,填一填饥肠。他问,豆叶什么时候黄呢?小满时节,蚕事正忙,麦收在即,村里村外都是活计。苏轼没有站在田埂上吟风弄月,而是走进了炊烟和尘土里,看人家煮茧,听女子说笑,跟老人搭话,问,豆叶几时黄?小满有时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把手头的活计做好,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煮茧的煮茧,缫丝的缫丝,等豆叶黄了,就该收豆子了。
节气推着人走,人跟着节气活。这种踏实,本身就是一种圆满。正如清人王泰偕的《吴门竹枝词四首·其四·小满》:“调剂阴晴作好年,麦寒豆暖两周旋。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枇杷黄、杨梅紫,这些具体的颜色,就是小满的信号。农人活在节气里,节气也活在他们手中。
小满是节气,也是人生。夜莺还在绿柳深处啼叫,皓月依旧照亮长空,垄头的麦子,正在风里笑着。等一个晴天,等籽粒再饱满一些,客居他乡的人就要登上回家的船。这一路,他将看见豆叶开始黄了,路边的枇杷、杨梅次第成熟。而我们,也在等,等自己的小满,等自己的收成,不急,不怠,不骄,不躁。古诗词里的小满,也应是我们的小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