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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观沧海

  ■ 张宏宇

  长江流到武昌城下,忽然拐了一个大弯。就在这拐弯处的蛇山矶头,立着一座楼。说是楼,不如说是一个符号。千百年来,它烧了又建,建了又烧,反反复复几十回。每一次倒下,都有人把它扶起来;每一次焚毁,都有人掏出银两周济。仿佛这座楼不是木石所筑,而是长在人们心里的一根骨头,拔不掉,也弯不了。

  黄鹤楼最初并不叫黄鹤楼。三国时候,孙权在这矶头修了一座瞭望台,为的是观察江北曹魏的动静。那时的楼很简陋,大概就是个高台子,有兵卒日夜把守着,望见敌船便点起烽火。这是黄鹤楼的前身,一个彻头彻尾的军事设施,与风雅毫无干系。后来三国归晋,烽烟散了,这楼便荒了。兵卒撤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台基,面对着江水发呆。南朝的时候,有个叫荀瑰的人游历至此,写了一篇《登黄鹤楼》,说这里“下临江流,上接云霄”,景色极好。这是黄鹤楼第一次以“景观”的身份进入文字。从此,它的命运便拐了个弯。

  真正让黄鹤楼名扬天下的,是唐朝时期。开元盛世年间,诗人崔颢途经武昌,信步登上了这座名楼。他抬眼望去,看见了什么呢?江上暮色苍茫铺开,江面烟波浩渺,一叶归舟正顺着水波缓缓驶过。乡愁忽然就漫上了心头,那些翻涌难抒的心绪,也跟着涌上脑海,于是他提笔在楼壁上,写下了这八句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的修辞浅白通畅,几乎不需要任何注解就能读懂,却让后世所有吟咏黄鹤楼的作品,都难以继续写下去。相传后来李白登临黄鹤楼,本打算提笔题诗,抬头看见崔颢留下的这首题作,当下便搁笔慨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他写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确实是绕开了写景,只写送别。他大概真的无话可说了,崔颢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

  崔颢这首诗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写了什么,而在于写了一种“不在场”。黄鹤楼的名字里有个“鹤”字,但谁也没见过那只鹤。据说古时候有个叫费祎的道人,在此乘鹤飞升,又说有个姓辛的卖酒人,因为款待了一位仙人,仙人画鹤于壁,鹤从墙上飞下来跳舞,辛氏因此致富,后来便建了此楼,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但崔颢偏偏从这“不在场”写起。“昔人已乘黄鹤去”,一开篇就告诉你,那只鹤已经不存在了。整首诗都笼罩在一种“失去”的阴影里,仙人走了,黄鹤飞了,连白云都只剩“空悠悠”。唯一在场的,是那个站在楼上看江水的人,和他心里涌起来的、无以名状的愁。这“愁”是什么?表面上是思乡,骨子里是时间。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江水日夜不停地流,忽然就明白了,一切都在消逝。仙人的传说会变成故事,坚固的楼台会变成废墟,连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昔人”。黄鹤楼成了一个时间的坐标,站上去,就能看见自己的渺小和时光的短暂。

  这恰恰就是崔颢让后人难以超越的地方。他没有铺陈任何宏大叙事,只是写下了自己独自站在黄鹤楼头,那一瞬间的失神怅惘。可偏偏就是这种属于个人的、转瞬即逝的细腻心绪,穿越了悠悠千年时光,每一次都能击中登楼眺望的人。

  宋代以后,黄鹤楼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地标。文人墨客路过武昌,必登此楼,登楼必赋诗,赋诗必提崔颢,这几乎成了一种仪式。苏东坡来过,写“黄鹤楼前月满川”;陆游来过,写“黄鹤楼中吹玉笛”;范成大来过,写“黄鹤楼头望故乡”。连辛弃疾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登上黄鹤楼也忍不住柔软起来,写出“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的词句。这些诗词,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崔颢的底色上,像刷漆一样,把一座木结构的楼台刷成了金碧辉煌的文化殿堂。

  那些年,黄鹤楼在不断地毁坏,南宋末年,元兵南下,黄鹤楼毁于战火。明代重建,崇祯年间又被火烧。清代又建,太平天国时再毁。同治年间重修,光绪十年又毁于大火。最后一次毁坏是在光绪三十三年,湖北新军的士兵在楼里生火做饭,不小心点着了梁柱,整座楼烧了一夜,化作灰烬。这毁坏的历史里有一种荒诞感,文人用笔墨把它捧上神坛,战火和失火却一次次把它拉回地面。文化和暴力在黄鹤楼身上反复角力。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次文化的重生,黄鹤楼还在我们心里,依然会让我们牵挂。

  现在的黄鹤楼是1985年重建的,钢筋水泥,比历史上任何一座都坚固。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位置了,因为修武汉长江大桥,它向后退了一百多米。严格来说,这是一座崭新的仿古建筑,放在古迹保护的标准里,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文物”。但它又是真的。因为它重建的理由,和千百年前一模一样:人们需要这座楼。

  楼下的碑廊里,有一方石刻,刻的正是崔颢那首《黄鹤楼》,石头已经被岁月磨蚀,但这诗,大概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背出来。这或许就是黄鹤楼藏着的秘密,它是不是千年前的原迹不重要,黄鹤是否在此停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所有登楼的人,都站在同一片暮色里,望着同一条长江,心底都会涌起同一种感受:关于时间的流淌,关于存在的印记,关于万物的逝去。这份感受从崔颢开始,一代又一代,就像脚下这江水,从来没有间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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