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星青
门卫大叔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目光扫过我,又扫向副驾驶。
“就你们两位女同志?”
“是的。”
夜驾吊罗山,我答得很干脆。
拦车杆抬起来,我踩下油门,往更深的夜色驶去。
暮色四合,山野中的树和山,渐渐化成一团一团的黑影,昏黄的灯光疲惫地照着“吊罗山”三个大字。
车后隐约传来一句:“注意安全。”
远光打出去,像被黑暗吞了。拐角处,一棵棵树影婆娑,像是站着,又像是朝着我们走过来。握紧方向盘,盯着前面那一小片被灯光勉强划开的路。
弯道一个接一个,山往上走,车也跟着往上走。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换,海拔在升高、世界在缩小。二十公里,不知道开了多久。我忘了过了几个弯,忘了跨过几条溪,只记得车灯扫过的地方,总能看见路边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落叶、石头、悬崖、是风吹动的灌木,我没有停下来看,也不能停下来看。
“前面有光。”我说。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光?”霞姐的声音有点颤。
不是车灯,不是月光,是光——在山里晃,忽左忽右,像谁提着灯在找什么。
不是车灯,车灯不会这么乱。我的心跳快起来。
光越来越近,我放慢车速,盯着那道光。
接着声音从发光处传过来——说笑的,打闹的。是一群研学的学生,跟着老师在夜游。风从山里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味道。我踩下油门,从那道光旁边驶了过去,进入松树林。散落在树中间的房子,由林场的老房子改造。白墙圆顶,像蘑菇从草丛里冒出来,被树丛包围的草地上,天湖出现了。
我看了下手机,晚上八点,海拔一千三百米。
海拔不算高,但对于岛屿来说,这样的高度已算是挺拔。因此得了一个“天湖”的名字。“天湖”也好,“天池”也罢,都来自天上,来自高山的湖泊。大山不过是一个岛屿隆起的一个乳房,那么湖泊可是乳房流下的乳汁。
上一次来天湖,是在夏日的午后。从枫果山瀑布拐到天湖,阳光收敛了它的炙热,温顺而乖巧,这片开阔的草地,被一片湖泊围绕,湖泊又被山脉所怀抱。天空蓝得彻底,每个抬头仰望的人,身上都沾染了蓝的不同色调。
我们围着湖水漫步,乏了,就在湖边的草地上盘腿而坐,摆上茶点,等微风从山顶穿山越岭而来,把热烈的绿意和旅途的疲惫都抚摸一遍。
在湖泊面前,语言是多余的。阳光从湖面退到树梢,又从树梢滑到山后,在湖面投下最后一抹绛红色,远山逐渐模糊,提醒我们该下山了。一路上,我想下次一定要在天湖住上一晚,见过天湖的日出和日落,才算真正地走进大山。
天湖和人一样多面,晚上到达,天湖呈现另外一番景象,月光隐退,星星似乎比往常更拥挤,仿佛一不小心就要坠落。几个年轻人围炉煮茶,偶尔噼啪一声,火苗轻轻地跳。茶香和松脂香混在一起,轻轻的、淡淡的。路过的游客,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倒是小卖部那几桌客人,喝到尽兴处,嗓门不自觉大起来,有时候还飘来歌声。我走向天湖深处,人群远去,湖泊被虫鸣所包围,我被寂静包围,准确说是孤独,天地间只剩下你面对一潭寂静的湖水,你会想什么?有人随波奔向大海,总有人逆流而上隐遁于群山。卸下伪装和欲望,我和湖之间,没有隔阂。
时间在此刻被完全遗忘,我似乎睡着了又醒过来。草丛里发出的微弱亮光打破了此刻的平静,我追光而去——萤火虫。
久违了。
小时候,雨后的夜晚,被洗过的天空清新而潮湿,院子里来了不速之客。一闪一闪,落在槟榔树梢。我们把抓到的虫子装到玻璃瓶里,萤火虫的光在瓶壁上跳动,像被关住的星星。亮一下,暗一下,发出诱惑的光。萤火虫和蝴蝶一样,都是环境的指示生物。在光污染、水污染、空气污染严重的地方,萤火虫消失了。在天湖这里,它们和我一样,敞开怀抱,自由地发光,像夜的呼吸。
“嘎嘎嘎”——
有时候耳朵比眼睛先醒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躺在天湖边的床上,听着窗外嘎嘎声,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湖在外面,我的身体也在外面。
醒来不知身是客,海棠花未眠,天湖亦未眠。
阳光穿山穿树过来,敲着窗户。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这次眼睛比耳朵先醒。处暑的天空如绸缎笼罩着大地,绸缎的蓝落在水面,偶尔飘过几块棉花团般的积云,俨然一幅飘动的油画。天已经亮了,湖也亮了。这些贴地睡醒的花草,异常活跃,浑身释放着香气,自然的调香师带着清新、凉爽和淡雅的气息向我们走来,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