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路过宿舍旁边小巷，看到巷中酸豆树下停放一辆蓝色厢式微型货车。车顶横卧一块牌子，工工整整书写：专业房屋补漏。明明早晨去上班还看见摆早餐摊，明明我昨天休假还来买过包子，齿颊还留有豆沙包香甜呢。这棵酸豆树，见证多少进城讨生活的众生相。

　　车后门正对着巷口，车里摆设一览无遗。里面堆放做饭菜的炊具、睡觉的床板，还有房屋补漏的器材和工具。既是仓库，也是生活区。空间狭小，只有几平米。白天煮饭炒菜，当作厨房；晚上床板一铺，就是卧室——名副其实的“房车"。车主是夫妻俩，肤色黝黑。他们来了就不走了，白天开着车出去招揽生意，晚上开回酸豆树下，像回到家里一样洗洗漱漱，铺床睡觉。我早出晚归，早晨有时看到女人洗菜做饭，男人整理车内物品，准备出发；有时看到男人埋头修理工具，女人一旁打下手，配合默契。傍晚有时看到女人搬桌椅摆碗筷，男人收拾补漏工具，恢复卧室。有时看到两口子面对面坐着吃饭，男人抿杯小酒，女人往男人碗里搛菜，男人也往女人碗里搛。有一天下午，我休假去超市购买日用品。时间尚早，“房车”沐浴阳光里，男人和女人端坐酸豆树清凉下吃晚饭。看到女人搛菜给男人，男人又搛给女人，女人再搛给男人，男人不让，又搛给女人。我看清楚是一条秋刀鱼，最后两人商议一人一半。过往路人都被他们吸引，流露羡慕目光：快乐与地位身份无关，无处不在。

　　老家房子屋顶天沟长期渗水，想尽办法无济于事。我想起酸豆树下的专业补漏，讨教一些方法下次回家试试。我走近“房车”，女人正在车里浇花——一盆由长长短短数根富贵竹排列、捆扎成宝塔形状的富贵塔，俗称水运竹，枝枝叶叶长得正旺。我有些惊讶，说浇花呀？女人嘿嘿笑：前阵子给一位老板屋顶补漏，老板娘嫌弃它长得丑，打算扔掉，我捡回来了。我说明来意，女人搬张凳子给我坐树下，说地方太小太闷，车上不好落坐。我说出门在外，能有容身之所就足够了。她倒大碗茶水递给我说，解解渴，自家茶叶。她望了望对面农贸市场，说补漏技术要问男人，他去市场买菜了，马上回来。我转身想走，她说我们今天预约下午才有活，不忙。正聊着，男人拎菜回来了。听女人一说，男人爽快答应。他拿出一些粉剂、油膏等样品说，先找出渗水原因再对症下药，又详细讲解具体操作方法。我谢过之后离开，男人追上几步说：兄弟，你保存好我电话，方便联系。

　　中秋节前夕，我决定回一趟老家，正好修补渗水天沟。我走去酸豆树下，想问问哪种品牌药膏效果最佳。女人蹲在树下擦拭一块约摸五六寸见方的河卵石，亮亮的白色，纤尘不染。女人全神贯注盯着石头看，看一会又擦一遍，我走到她身后打声招呼她才反应过来。她嘿嘿笑着说，今天一位老板生气扔进垃圾桶，我看这石头蛮轻巧，模样也俊俏，顺手捡回来，你看，石头布满细细密密的花纹，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什么花呢？她低头沉思。栀子花。我脱口而出。对，栀子花，她随声附和，开怀大笑。

　　快乐离我们只有几步远，人人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