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存远
傍晚,回到小区,在楼下碰到女邻居:“你见我家猫了吗?白色的,这么大……”她比划着,急切发问,眼底皆是惶急。一只猫不见了,人间小小离别,细碎、无声,却让我蓦地想起童年的那只猫来。
少时居乡下老家,每到秋收,屋内会堆满玉米、大豆、花生、芝麻等秋粮。粮丰引鼠,夜夜偷噬不休。要知一季收成,便是全家人整年的生计,父亲心疼,从亲戚家抱回一只棕毛小猫,取名小虎。
小虎个头不大,性子却机敏。抱回不过数日,每日喵喵叫着,鼠患居然消了。也自那时起,小虎成了我整个少年时光最贴身的玩伴。
豫东平原的乡下,日子空旷漫长,并无太多消遣。原野、院落、风和一只猫,便是全部欢喜。我们绕石磨追逐,跑去田野里寻野果、捉蛐蛐,到树林里粘知了、挖蚯蚓。冬日寒冷,我蹲在麦秸垛旁晒太阳,它便懒懒蜷在我腿上,安享阳光。
儿时吃食金贵,白面馍尤其难得。每顿饭,我总先分它一半。母亲常笑我:“白面人都舍不得吃,你待小虎咋比待亲娘还亲哩。”我不辩解,依旧照做。童年的欢喜,直白又纯粹,只知相伴的珍贵。
小虎日渐壮硕,常在小院巡视,步履威风。稍有动静,便疾步窜出,护着满院收成。更多时候,它更像是护着孤单的我。农忙时节,父母常在田间劳作至深夜,老屋空旷,我独卧里屋难免害怕。将小虎抱入怀中,偎它柔软皮毛、听它呼噜声响,夜的寂荒便被压住。大雪封门的冬夜,它卧在脚边,一身温热,抵挡住寒凉。
七岁入学,小虎日日送我至村口。我怕它走失,次次折返将它抱回,锁好门窗,才安心奔赴学堂。岁岁朝夕,它早已融进我的日常。
别离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中秋过后,小虎变得格外黏人,寸步不离。一日,它竟从杂物堆里叼出我遗失许久的橡皮筋——那是我盼了许久、想做弹弓的物件。我又惊又喜,摸着皮筋上沾着的猫毛,只当是它寻常乖巧。
那日中午放学回来,院里空空。唤遍院落、街巷,无一声回应。我心绪慌乱,执意下午旷课也要去寻它,父亲生气,举手要打,我哭着不肯放弃。见我执拗,他终是心软,带全家出动,喊着小虎的名字,寻遍村中所有角落,一无所获。
暮色沉落,我独自走到村外,旷野辽阔,青纱帐连绵起伏。我沿着小径一遍遍呼喊它的名字,秋风簌簌,漫过田垄,终无半分应答。年少的我,第一次尝到近乎失亲的心碎与悲伤,在田垄深处,失声痛哭。
我始终不愿相信它会凭空消失。直到数日后,四婶在三里多外的沟边老杨树下,发现了它的躯体。
无外伤。
我呆立良久。一直温顺恋家、从不远跑的小虎,临终竟独自跋涉三里之外,寻一处野地,静静赴死。
年少不懂缘由,只余满心怅然。年岁渐长,我于人世奔波,人海沉浮,这段少年往事被我深埋心底,轻易不敢触碰。
后来在央视九套看到一部纪录片,暮年狮王自知无力逐猎,拖累族群,便在迁徙之时,独自择一条偏僻小路,默然离去,寻处荒野静待死亡。离开途中,它回过头,看了一眼正走远的族群,背景音乐浑厚苍凉,我眼睛有点湿,瞬间想起我的小虎。
后来看到一种说法,猫大限将至时,会愈发依恋主人,甚至会主动寻回主人遗失的零碎物件,尽最后亲热。而后独自远走,找个没人的地儿,悄然离去,不扰人,不留悲。
这世间,有些远去,从不是走失。
看着眼前焦急寻猫的邻居,我站在晚风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