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烟
大巴车在原野上奔驰，车窗外的风景如同屏幕影像绵绵不绝，记忆瞬间被激活。这是昌江，几次旧地重游，时间不知不觉已跨越三十年。
原野中红云飘荡，那是一树接一树的木棉花连缀起来的色彩。起伏的原野，底色一会儿枯黄，一会儿柔绿。枯黄的是橡胶林，为落叶乔木，在热带海岛的冬末呈现出难得的萧瑟；柔绿的是稻田禾苗，还有常青植物在初春发出的嫩芽。黄绿两种色彩交替出现，让人明显感觉到季节的错落和生命的律动。无数木棉花就在这样的底色中怒放，与此同时，红云正绚丽，轻盈地升腾于原野，升上苍穹，一颗躁动的心也慢慢变得安宁……
这是早春，我穿越了，角色就在一颗种子、一朵花、一个人之间变幻，穿越了不同的时空。
那年早春，二十岁出头的我化身为一颗蒲公英种子，随风飘荡。虽然目标是大南方，却飘落到了偏僻的昌江。县城称作石碌，一座山间小镇，清乾隆年间在这里发现铜矿石呈现孔雀绿而得名。那时，我怀揣一张勉强可称得上工科的文凭，似乎注定走进一座焕发着工业气质的城镇。一颗种子在这里找到了可以发育的土壤，就得生根、发芽……
伴随着机器的巨大轰鸣，阳光中飞舞的尘埃都闪耀着金属光泽，吐纳的空气都带有金属质感。有时，一群燕子从巨大的厂矿建筑中呼啦啦飞出，落下一地快速移动的阴影……身后的大山与前方的原野亘古不变。
那个年代，海南岛唯一的铁路，就在西南海岸线上穿行；一头连着昌江，一头连着三亚。没承想，铁路的两头，却成了一颗种子在海南岛上萌芽和成熟的起点和终点，或者至今没有终点。那是一趟绿皮火车，在1995年早春缓缓开动，呼啸着穿过矿区，进入原野。然后，画面开始变得缓慢，我看到了飘荡的红云，正是一树接一树怒放的木棉花。在灰色矿区的边缘，原来潜藏着大自然的纯美，咫尺之间就是灵与肉的穿越。红云飘过，绵绵入目的还有起伏的原野，浩瀚的大海，不绝的山脉，天地无限广阔。
但是，命运已有安排。一颗心仍旧在躁动，却必须装作沉静。一切不成功的思考，最终只能是伪思考……思考到更深一层，迎面走来了一个个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遭遇谪贬的士大夫。海南，在隋唐宋元时期都是朝臣的贬谪之地。遭遇贬谪的士大夫们，受到命运驱使，走过这片陌生的原野，偶尔抬头，一树又一树的木棉花如火焰一般怒放，像一部狂妄的生命宣言。那么，在他们那荒凉的内心，是否也有红云涌动？
很多士大夫选择了乐天安命，内心浴火重生，在海岛上施行德政，修缮学宫；或者聚徒授课，敷教明伦。他们的异地人生一如木棉花的绽放，在荒郊野岭播撒文明的种子。既然已被命运安排，就必须做到旷达，且努力地沉静吧！
我将目光投向大山背后，那里有巍峨的霸王岭，坦荡的七叉盆地。我寻找在昌江生活过的一个个族群：黎族，苗族，讲军话、哥隆话和海南话的汉族，还有作为强盗在此盘踞过的日本人……每一个群体走过，都会留下痕迹，可以打捞出一段时光。每次乘车越过一个小山岭，七叉盆地即刻跃入眼帘，掩映着白云，顿时有世外桃源的感觉。更醒目的还是早春时节，在这山间盆地，红云与白云缠绵，轻盈地飘荡。
七叉镇位于昌化江畔，这里的木棉树最为密集，树干高大遒劲，花开繁茂，如今已成为赏花的胜地，每一年都会吸引无数游客……既然乘上了绿皮火车，没有大江大河、名山大岳，那就别错过了眼前的风景。
海南岛西南的黎族地区，是木棉花盛开的地方，人们活得沉静而坦然，没有任何做作。我惊诧地发现，《尚书·禹贡》记载的扬州有“岛夷卉服，厥篚织贝”。有一说“织贝”乃东南海岛贡物，正是黎族妇女用木棉织成的“吉贝布”。即使在远古，孤悬海外的荒岛也没有与中原王朝隔绝。世界并不孤立，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总会牵系着亲情的目光。木棉花盛开的黎村苗寨，一壶山兰酒，即刻激活了他们的文艺天赋，围桌而坐的迎客调唱得婉转低回。第一次进入七叉镇喝酒，我就醉倒在轻吟浅唱的歌声中。
此后，心中多了一抹红灼的色彩，增添了温度。我的角色成了一个花骨朵，在荒芜的原野中含苞待放，期待像火焰在枝头燃烧，像鸟儿在枝头高歌，汇成原野中飘荡的红云……第一次走进霸王岭深谷，看到河床中大大小小的花岗石无一例外被磨得溜光滚圆，这是一次次山洪冲刷后的杰作，它们像时光琴键，在上面跳跃会发出音乐。这条河即刻在我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思想，召唤我溯河而上，与深山老林相融，侣鱼虾而友麋鹿……但是，我最终做不成山上的千年老妖。再努力的沉静，或许只是矫揉造作，绿皮火车在原野上呼啸而过，其实我一直都在幻想突围。
超过八年的沉淀、成长，感觉自己已经绽放成一朵木棉花时，我走出了这片土地，最终走进现在这座城市。
滚滚红尘迎面袭来，花朵被裹挟其中，即刻被吹得七零八落。同伴们各奔东西，大海中的浮沉让人感到孤独无助。五行山真实地压在孙猴子头上，再矫揉造作的沉静也成了奢侈，再多的思想都是负重前行。最初，还会有一趟绿皮火车穿越木棉花海呼啸而来，这座城市是它的终点，也是它的起点。城市还在发展，城区也在改造，十年间钢筋混凝土丛林疯长，胜过一千年木棉树繁衍的速度。直到有一天，那趟绿皮火车在这座城市中完全消失，铁轨被混凝土覆盖……
经历太多命运的捉弄，即使眼前出现了大江大河，名山大岳，在心中也再难有红云升腾。等不到绿皮火车到站，那就好好珍惜眼前的风景吧！哪怕是烦琐的、沉闷的风景，或者有一天也会像红云一般绚丽，至少可以在心中肆意渲染。
今天的原野，一树又一树木棉花又在怒放，红云飘荡，让我听到一个雄浑的声音在大地上经久回响。而我的角色已经回归为一个穿越的人，行走在现实的土壤中，或者至今仍旧是一个伪思考者。顺着绿色田埂，我最终也没有找到那趟已经被打造成怀旧景观的绿皮火车……时空无法重叠，明天离去，带走的那一帧风景或许还有色彩上的偏差。努力装作沉静，收获的思想已经支离破碎。那就好好打捞一下吧，总得激活一段时光，一份记忆，或者此生已经无法离开这片思想的原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