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世逸草 ] 　　会议地点在三楼。楼梯入口处隔着一扇铁门。盛福进了门，匆匆踏上楼梯，一甩手，铁门自个儿“咔嚓”锁上了。无意中将跟在后面不远的总经理伍经典挡在了外面。 　　伍经典多年混迹于官场，肚子里七横八竖搁着一些江湖规矩。比方说，在酒席上，官阶最高者为尊。他不开箸，你就不能抢先去夹肉吃，这是规矩。像眼下这种情况，也有规矩。精明的下级就应该在里头用身子挡住门，点头微笑，表示谦恭，候等上级过去，才跟着走。但他却看到了另一种糟糕的情况。从腮帮子浮现出牙齿咬合的骨痕印记来看，他在冒火。特别是一摸兜里没带钥匙，那火势更是一下子蹿上头壳顶去了。 　　伍经典主持会议，咳嗽了三声，威严地扫视着与会者。看见身边的盛福，便深深闭上眼睛，将头转过一边。他提高了声调作开场白：同志们，“9·13”是我们的“国耻日”……话甫落地，会议室里响起一些细微的嘘笑声。盛福谄笑着小声提醒：“9·18”。伍经典的手原本在空中打着手势，嘎然停止，缓缓低垂下来，盘在会议桌上，虎视着盛福。盛福愕然，他再有三个脑袋，也想不出错在哪里。对视三次之后，盛福的眼神败北，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会场出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静默。伍经典深知此刻的静默最具震慑力，同时深知官场里绝不能认错，这也是规矩。所以他刻意让这震慑力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后，这才大声质问：你懂历史吗？我说是“9·13”，那一定就是“9·13”。“9·18”是脱胎换骨过来的，懂吗？听明白了吗？同志们，今天是凶日，说话要注意。现在我宣布，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司耻日”。我们的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被报纸曝光，捅了个大漏子。你们看怎么办吧。 　　会议没有人发言。时间在静默中悄然度过。会场有点尴尬。伍经典心里忿忿地想：要在香满楼的酒桌上，恐怕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盛福觉得场面太难堪了，想救场，就开口打破沉寂，说：我说两句。我觉得应该召回或者部分召回前期产品，上门向消费者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消除影响……伍经典打断他的话说：不就是把他们手里的货给换回来吗？什么狗屁“召回”！尽挑一些人听不懂的话来说。我反对这种说法。盛福哑然，挂在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会议恢复无声。时间一长，伍经典发火了，说：开会不发言，纪律不执行。叫你们带头在公司食堂里开伙食，你们偏到外面去吃。这么大的食堂，不到三人吃饭，都是你们带的好头。我小舅子承包食堂，也是你们通过的呀，怎么拆台啦？今后我要出一条规定，不准在外面吃饭。要成立一支巡逻队，专门抓在外面吃饭的。食堂就是煮出生米来，你们也得吃！红军是怎么过草地的？好，继续开会。 　　伍经典扫视着每个与会者。他的目光检索到谁，谁就会避开他的视线去东张西望，做一些下意识的动作。他的目光定格在质检科科长戴哩哩的脸上。他说：美女，你说一下。 　　戴哩哩脸上红了一下。四十好几的人了，这种称谓真叫人难为情。她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嗫嚅了一阵子才硬着头皮说：我看咱不叫“召回”，叫“服务于市场”，上门把消费者手中有质量问题的产品换回来……她边说边看着伍经典的脸色，看到和颜悦色的笑容后，才放胆说下去：并适当作一些赔偿，权当精神损失费；另外，往深处再做一些工作，请报社的记者作一些跟踪报道，以消除前面的不良影响。 　　伍经典的眼睛看在天花板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偶尔从鼻子里喷出个“嗯”字来。随后问一句：叫“服务于市场”好呢，还是叫“上市场服务”好？众人闹哄起来，一说，当然是“上市场服务”好，这样叫多顺口。一说，想不到伍总的文学水平这么高。整个会场都活泛起来了，还有一些轻松的笑声。 　　会议顺利进行。 　　伍经典在作总结时说：戴哩哩是个人才，要好好培养。她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应不应该奖励？众人好像培训过的一样，齐刷刷地应答：应该！伍经典问：公司决定奖励戴哩哩三万元，大家看可不可以？应答：可以！ 　　盛福不自然地笑着说：奖金额是不是高了一点？此言既出，场面骤然紧张起来。伍经典满面怒容地将手举到半空中。吓得戴哩哩赶快闭上眼睛，以期抵御猛掌击桌所带来的冲击波。但是，伍经典并没有拍桌子。他的手理了一下后脑勺的秀发，缓缓放下，食指弯成钩，轻轻地叩着桌子问：福盛副总不同意公司的意见吗？（有人窃笑）盛福忙不迭地说：不是不是……伍经典追问：您的高见呢？盛福尴尬地笑着说：算了算了。伍经典虎视良久，才将视线从盛福脸上撤离，随后说：同志们，我们民主表决一下，同意公司意见的请举手！ 　　除了戴哩哩，全部举手。盛福直挺挺地举着手，脸面憋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