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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不属于那种漂亮女人,可是她很动人。
还能见到一个女人在茶馆里如此自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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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与荷西的爱情,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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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刊特约撰稿 王国华
19年前的1月4日的清晨,那个披着长发、喜爱撒哈拉沙漠的奇女子,给无数热爱她、热爱她文字的人们留下一个永远的背影。那朵顽强绽放在撒哈拉上的奇葩,至今还是多少人难忘的梦里落花……
在我们最无忌、最青涩的岁月,遭遇了三毛,那个携了书和笔漫游世界的女子。当年看着她飞扬日子的孩子已经长大,留在他们心中的是爱的种子和对生活的热忱。时光飞逝,三毛在人们心中的印痕渐渐淡去,但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的,是她留下的撒哈拉沙漠的飞扬旅程,她和荷西泪湿衣襟的爱情故事,以及吸引人们流浪世界的情怀。
逝者三毛
三毛之死,绝对比王小波之死轰动。1991年1月4日凌晨,三毛以丝袜绕颈,自缢于病房卫生间里。享年四十八岁。而王小波只是因心脏病突发,猝亡于租住的房间里。前者是自杀,后者是天灾。自杀肯定比天灾能引出更多的话题。但今天的中国文坛上,王小波比三毛影响大多了。这其中,自然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人,死是起点。在生命完结的刹那,作品逐渐受到关注,影响与日俱增。像海子、王小波、梵高等;有些人,死是终点,譬如三毛。她的死虽然喧嚣一时,造成巨大轰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避免地被渐渐冷落乃至遗忘。她的死,是火炬渐熄前猛然窜起来的火花。耀眼,夺人二目,转瞬漆黑一团。
我无意于以三毛为范本,推出某些结论。我只是在怀念三毛,回望自己的青春,同时打量作家的命运。
平民三毛
在三毛成千上万的读者中,像我这样最后以写字为生的人,比例微乎其微,更多的人成了都市白领、家庭主妇、商界巨子、IT精英、出租车司机、街头小贩……她的影响扎扎实实地在芸芸众生之中。
三毛打开了我们的视野。她的《撒哈拉的故事》、《万水千山走遍》风情万种,充满异国情调;《梦里花落知多少》、《哭泣的骆驼》、《雨季不再来》、《温柔的夜》把生活的一点一滴提炼成精美的瞬间,深情款款,又不失爽朗;《我的宝贝》列举自己身边的零碎物件,让人感受到她对光阴的挚爱……
1980年代的大陆,正是被压抑的情绪、情感、情怀得到释放的时候。一根被挂上了石头的树枝,你把石头摘下来,树枝会猛烈地弹回去。而八十年代的喷薄,其势不可挡与此类似。除了西方的尼采、叔本华、海德格尔、萨特等,台湾的柏杨、李敖、龙应台、琼瑶、古龙等同样引起了大陆读者的热烈追捧。柏、李、龙的激烈,有一针扎下去让人打个冷战的效果;琼瑶、古龙以及香港金庸的成人童话,又似轻微毒品,单纯得过份,美好得过份,让尚未形成自制能力的读者久久沉迷,无法自拔。但他们都不是常备食品。惟独三毛,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来自鸡毛蒜皮,却字字珠玑。跟其他人比,三毛文字的生活化、平民化,加上那么一点点浪漫、神秘的气息,恰到好处地把握到了最大众化的角度。
李敖曾说:“三毛很友善,但我对她印象欠佳……我看她整天在兜她的框框,这个框框就是她那个一再重复的爱情故事,其中有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如果三毛是个美人,也许她可以有不断的风流余韵传世,因为这算是美人的特权。但三毛显然不是,所以,她的‘美丽的’爱情故事,是她真人不胜负荷的……”此话不无刻薄。李敖是把三毛当成病病歪歪的小资了。其实,与当下正在泛滥的某些女性作家的文字相比,彼时的三毛,文字比较中性,甚至带有男人的粗粝、大气和幽默。在《西风不识相》一文中,描写一个中国女人“大战西方列强”,那样的豪情,非是一般男性作家可以写出来的。
三毛记述的是一种常态的、普及的、健康的生活。七八十年代的台湾,经济大发展,跟世界经济大潮接轨。人们对异域生活充满向往,对未知世界满怀好奇。对情感的要求更细腻,更平和。如果说她的文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引导,也只是稍微导正,而没有喷发成灾。对于李敖的激烈、琼瑶的煽情,则起到了往正常轨道拉扯的作用。
三毛自身不是一个平和的人,性情与张爱玲颇有相似之处,但其文字绝对不像张那么细密、琐碎、腻歪,而是平和、通达、性灵。
三毛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写同类的内容,只是,他们写得没有三毛好看。
传奇三毛
三毛的个人经历,已经成了一个传奇。1989年,三毛到上海拜望画家张乐平,认张乐平为“爸爸”。她用上海话告诉画家:“我3岁多就离开了上海,那时我刚懂事,看的第一本书就是《三毛流浪记》,那个到处流浪、永远也长不大的男孩对我影响可大了。许多年以后,当我在异国他乡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我就取笔名用了‘三毛’这个名字。”1990年4月16日,三毛跟随台湾一个旅行团来到乌鲁木齐,下飞机就直奔王洛宾的住处。她告诉这位民歌作者,自己从小就爱唱《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离开乌鲁木齐后,两人鸿雁往来,甚至计划在一起生活。她与贾平凹的交往亦为文坛佳话。贾平凹在三毛辞世后,曾经说过他与三毛“最有感应”。在《再哭三毛》一文中,贾平凹写道:“屋里不是我独坐,对着的是你和我了,虽然您在冥中,虽然一切无声,但我们谈着话,我们在交流着文学,交流着灵魂……”后来有人专门写了一本书,述及二人的“柏拉图之恋”。
张、王、贾,都是少有的传奇人物。与三毛叠加,互相借力打力,给人们很多想象空间。
与荷西的六年恋情,一度成为三毛笔下最感人的部分。荷西比她小八岁,是个潜水员,两人早就认识,但没有建立恋爱关系。未婚夫意外身亡后,三毛痛苦地来到西班牙,再次与荷西相遇。两人结婚后,在撒哈拉沙漠中开始了浪漫的生活。她给台湾的报纸写专栏时,对这段生活多有描述。后来,荷西不幸溺水,三毛黯然返回台湾……但在三毛死后,有人猜测根本就没有荷西这样个人,“荷西”是三毛臆想出来的。三毛公布的两个人的合影只有寥寥几张,不足以证明荷西的存在。
三毛自杀的原因莫衷一是。据传,三毛死前没有任何征兆。有人猜测她是绝症无望、孤单寂寞,有人认为她是为情所困,有人认为她是江郎才尽,更有人认为她是被谋杀的,把三毛的死解释成自杀是对她的不公平,甚至是对她人格的污辱。
万幸的是,那是一个向往传奇的时代。人们总能怀着善意,用欣赏的心情去了解、理解一个个传奇。
三毛略显病态的生活,忧郁的神情,和她健康、明亮的文字极具互补性,这二者累积起来,才是三毛的全部。她的经历也是“三毛”的一部分。读者读到她的文章,看到她的传奇,认识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怀念三毛
逐渐被人淡忘,是所有作家的必然。三毛的相对平民化,使得她的作品可替代性太强。三毛所描述的生活,已经大大改善(改变)了。此后的写作和阅读,越来越市场细分。写游记的,写情感的,写生活感悟的,写世相百态的,沈宏非、古清生、叶倾城、西岭雪、连岳……在某一方面都超越了三毛。他们分化分流了三毛潜在的读者。
有些人,本身的传奇可以取代文本,比如胡适;但对于绝大多数作家来说,最后还是要靠文字说话,文本永远是第一位的。
生活让三毛气喘吁吁,她虽然刻意做出一副“我要躲远”的样子,但一直坐在聚光灯下,习惯了被关注的她,一旦被生活淹没,被后来者赶上,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旁观者说,三毛害怕老去,害怕看到自己白发苍苍的样子。其实,白发苍苍意味着被尊敬,被疏远,被抛弃。她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一个劲儿跟自己较劲。死去,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现在,能够想起三毛的,都是受过其文字、经历影响的人。他们怀念三毛,莫不如说是在怀念自己熊熊燃烧过的青春。就像怀念罗大佑、怀念崔健一样。随着这批人的老去和消失,三毛亦将渐渐远去。值得欣慰的是,她毕竟在改变一代人的生活中起过作用,对于作家来说,这已经足够。
今天,我们回顾曾经风靡一时的传呼机时,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将来的某一天,生活进化到再回望今天这段生活,我们感到非常陌生的时候,三毛作品的纪实意义就凸显出来了。作为真正的平民生活的回顾,其张扬、浪漫、神秘、忧郁,或许会被统统钩出来,成为一个被研究的范本和史料。
因为熟悉和超越被淡忘,因为陌生而被想起,这岂止是三毛的宿命,也将是许多作家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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