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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伍立杨
《历史的海南》终于以精美的版式付梓面世了,序言中,作者钟业昌先生首先提出文史老料的概念,譬之以今之身价腾昂的花梨木老料,可谓精彩绝伦,由此揭示老料的精神价值,其境界变得更为醒目。越是容易复制的东西,越难以保留和传承。老料则相反,其中一个因素,即是它的不可再生性。叙述的原创性和史料的稀缺性相结合,此即是从“映照岁月的深邃”,到“洞悉历史的原始”。
原创性写作形成的动因,源于作者致力于海南历史文化的视野拓展,重新建构事物本质,沉甸甸的八篇长文,把研究相对贫弱的海南文化政经史迹的史论与史述,一下拉到一个令人惊奇的高度。
历史往往以冰凉的统计数字出现,而在冰凉的数字后面,不知隐藏着多少鲜活的情怀故事。钟业昌先生活泼充沛的笔力,从容地将数字生命化,将概念具象化,因而极具牵动心灵的力量。
《宋子文还乡海南的前前后后》,关于宋子文回乡,运用社会学的微观法则,见微知著,一本最微小的历史事实也能感人至深的原则,那乡愁背后的海南人故事,他所依据的事实证据不仅是文件和档案,更有细民百姓万花筒般的生活,从这里去诠释历史事件,是自下而上的看历史。此种史学观,英国现代史家称之为“草根历史学”,意大利史学家金斯伯格则称之为“小虫转身的历史学”。
对细节的搜寻无远弗届,而在判断结裹上,却又大处着眼。宋子文还乡一文,不但连当时记载于作业本上的史料都挖掘出来,更对他的整个行程,辅以国内国际形势的叙说,情景复原,丝丝入扣,宏观的视角审视历史,叙论的主题凝重而深刻。
史料的挖掘、披露中也必然关涉人的精神赖以形成的社会、历史、文化等重大问题,这就有了作者对社会存在本质的凝眸,对民生生存状况的剖解,对史实意义的透析。
《谷牧与海南1980-1987》属于当代史范畴,里面涉及大量的时间节点,稍一疏忽,叙述上即有可能成为一团乱麻,洵属难度极大的写作。如果按照大事记的写法,时间明瞭,但又会丢失很多旁证和佐证。业昌的头脑的明睿,在于他对史料强劲的驾驭能力。他以关键时间为桩点,其他众多时间节点为辅助,人与事互为经纬,把头绪纷繁的当代史叙述得波澜起伏,滂湃跌宕,而又井然有序,同时众多的新闻材料、旁逸斜出的背景事实点染佐证,仿佛蓊郁的花架,主次分明,而又生机盎然。关于海南建设开放的事实背景,这样看似枯燥的史实,处理得扣人心弦,可读性极强。
《1829,百年好官云青天》也是以1829年为桩点,实际叙述所涉及的时间则将近两百年,钩沉种种参照系,对循吏云茂琦一生事功,作了淋漓尽致的解读,巨细无遗的圈点。
《1912,孙中山与海南改省风云》海南改省的曲折动议,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关于此事的史料都显得凌乱、琐碎、幽僻,作者的功业,在于打捞,搜集,然后以罕见的归纳手腕,使历史事实放大到与原初经过同样清楚的像素,而与之环环相扣的国事与重大人事,片刻不离地提供参证,委实堪称还原历史的大手笔。
沉溺与升华,挖掘和发现,作者以海南第一流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担当着复原历史、阐释历史的使命感。综观业昌的研究境界,一见其大,一见其广,一见其深。大是经验与推论的魄力阔大,广是眼界与视角的广远,深是他对海南乡梓感情的深厚。
种种论述充满铁板钉钉的实证,无懈可击的推论,整体过程力量充沛,往往以大迂回方式展开挖掘、辨析、推导和判断。笔力始终不稍衰。其引人入胜,然而,“蚕丛及鱼凫”,荆棘野卉乱花迷眼,倘无系统的眼光、博大的史识加以去芜存精、升华利用,则再多掌故也唯有“不才明主弃”,流于自生自灭一途,而业昌先生写史运用史料之繁复实属罕见。热门材料赋予新意,冷落者更是细加推求,至位置经营找到落点,令人顿生非它莫属之感。这得益于他深厚的理论素养,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和空间想象能力。傅斯年先生曾说,“我们要看的史料越生越好!”这是指散落的原生材料,具有还原真相与积淀人文的非凡价值。本书作者正是如此,他竭力扩充史料的来源,海量收集资料,《1949年,海南特区长官之争的台前幕后》即从当时军政人物的日记、回忆手稿出发,反复比较疏证,从琐碎庞杂的浩繁原始资料中,寻绎大历史的必然性,由对原始材料所作的史学意义的全方位开发,直观认识整体的历史过程和历史规律。
虽非专业史学研究,但作为资深报人,他是以新闻工作者的敏锐感与预见性来进行历史碎片的收集还原,来对古董般的史料作一番修复与刷新,来探询史料与史迹的因果勾连。对稀缺史料的研究整合,融入全新的眼界和思路,这和戏说历史的随意夸诞,盲翁做场般写史的囫囵吞枣有着本质的区别,有着根本的异趣。阐释的文化用心,更具有衔接今昔的现实意义。以敏锐的观察力刮垢磨光;普通公认大事而易见之史料,则予以活泼新颖之解读,史迹因果连属复杂情事遂由隐而显。业昌先生的这种史学怀抱及眼光,诚如梁启超所说“乘飞机腾高空周览山川形势,历历如掌纹,真所谓俯仰纵宇宙、不乐复何如矣”(《中国历史研究法》第六章)。许多僻处一隅的史料,蒙尘已久,若非他的深度下潜式的挖掘,势必趋于冻结或走向湮灭,但是一经他的刮垢拂尘,呵护与阐释,仿佛重放的鲜花,又像珍珠般闪光,一则精气神全出,一则历史文化关怀的目标顿显。而作者的一番阐释推导,印证成一个个历史的画面和节点,这是海南的历史,历史的海南,家园的情怀,心灵的滋养。
该书虽只选录八篇文章,但是八篇长文分量超重,且已涉及汉朝、清朝、民国,直至当代的各节重大历史。著史者从纷繁的史实,不同的侧面,耀眼的人物,前人的事功等等方面,去复活海南历史与文化积淀的精神内核。作者一方面秉承史学“通古今之变”的传统,同时富有积极的现实意识和追求,在贯穿中国历史两千多年来的历史流向之中,以及传统与文明之间的交流对话中,来观察其对海南的影响。作者本有撰述海南源流史的宏愿,在此,我们不仅看到他对古代直至当代的历史线索分明、成竹在胸,而且对各节历史的定位与构建亦已登堂入室……
(本文原载于12月12日《羊城晚报》人文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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