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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是新历的1月28日,应朋友的邀请,到乡下的沈家去做客,顶风冒寒从省城狂奔200多公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吃“杀猪饭”。
那天朔风凛冽,冰霜匝地,但到了沈家后,在温暖的小屋里,烤着炽热的炭火,品尝十几道原生态的饭菜,填饱肚子后不经意一抬头看见屋子里悬挂的腌制猪肉,再看看沈家老人慈祥的笑脸,这些场景突然提醒我,乡村的年味好重。
此前头一天中午,朋友挟着30多年前的情绪,带我去看他给环卫工人准备的年货———大米、食油、被子,堆放得一屋子都是。
“今天过年吃肉已经不是难事,但我从来有个心结,就是过年的年味必须有。”他说,“今年我们公司除了给每位职工发点过年费,还给每个人发些年货。我的感觉是,发再多的钱,没有年货,不像过年的样子,没有过年的味道。”他认为年味要靠必须的物品———年货———来营造,“我们小时候过年多热闹啊。穿新衣,戴新帽,发压岁钱,吃好吃的,放鞭炮,那才叫过年。”
古汉语中,“年”的本义是“五谷熟”,亦即“年成”、“收成”的意思,它和农业文明有着天然的联系,因此,过年的年味和农业文化共荣枯。
在传统的社会里,年味最浓,工业文明越发达,城市越现代化,年味越淡,最终很可能淡乎寡味,以至有可能彻底淡出人的记忆中。
今天的中国,越封闭越落后的地方,年味越浓,每年我国特有的上亿春运大军候鸟般匆匆迁徙在“落后”的桑梓地和“先进”的工作地之间,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顿年夜饭。
而在大都市,若无长假,焰火鞭炮之类点缀,实在看不出腊月三十那夕,竟然是十三亿人口劬劳了365天后最为神往的一个夜晚!
过年之前,亲友见面,往往会问“春节何处快乐?”
我在春节,一般杜门不出,杜门的理由至少有三:一则惧人多,再则不方便,三则物价腾踊。此时蜗居于家,反而可以活得舒服些。
2月4日,大年初二,是日立春,我所居住的城市阳光灿烂,躺在客厅外的草地旁的躺椅上,沏壶茶,执胡兰成的《中国文学史话》一册,目倦时眺望碧蓝如洗的晴空中翻飞不已的小鸟,悠闲慵懒并从容地松弛一下自己绷得太紧的神经,放松自己的心情,有首歌词写得好:“在这个时刻放慢脚步,看看花看看树听鸟唱歌。在这个时刻来到窗口,望繁星、凝明月走进大自然……”
农业文明凸显闲适慵懒,“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是其极致。陆机所谓“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在今天的工业人看来,已经不可理喻了———谁还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情去琢磨“秋霜春云”?
宋人雷震《村晚》诗云:“水满池塘草满陂,山衔落日侵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由是可知,诗,所代表的是一种人文符号,无法与刻板机械的标准化、规范化生存状态有所交集。雷震笔下的村民,是当然的“诗意地栖居”者。
庄子反对把牛马用绳索等外来物束缚住,他借北海若的口说:“牛马四足,是谓天,落(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天生有四条腿,这是天生的,但人却要用绳索之类羁縻牛马,乃是违背其天性的人为之举。卢梭在1749年工业革命刚露端倪时就先知先觉地批判了自文艺复兴以降,所谓“科学与艺术”的发展对人类的精神奴役和自由天性的钤束。
东西两位先贤殊途同归,都把人的幸福尺度定格在天性的散漫和汪洋自肆上。
农业社会与年节文化密不可分的是慵懒、散漫、随意和闲适。人除了饱食煖衣等物质条件外,慵懒、散漫、随意和闲适何尝不是一种可感的幸福指数?
工业文明的极致与经济发展互为表里,但任何发展都必须经得起一个终极价值的追问,即,发展的终极目的何在?发展的终极价值如果与人自身无关,则发展不仅毫无意义,而且祸莫大焉。科学发展观绝不仅仅是低碳环保和经济增长方式的优化,与之同为题中应有之义的还有心情的闲适宁静,形体的松弛轻松,人际关系的和谐康宁,以及树荫下老者的安详垂钓,草地上孩童的银铃笑声,黄昏里情人相视时的灼热感……
一说“发展”和“幸福”,就满眼皆钱,“今者吾丧我”,年味的淡,呈现的是一种人类异质文明邂逅时浮萍式的轻佻和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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