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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宗玉
◇吉光片羽
在岳麓山上的黄兴墓前,我看到十余位民国名人的挽词,排第一号的是孙中山先生,后面的名单里,有章太炎、唐绍仪、于右任、蔡锷、黎元洪、杨度、李烈钧、陈炯明、程潜等等,一连串的名单,宛如一部中国近现代史,每个人命运起伏变化,令人感叹万千。
用“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来形容黄兴的命运,最是恰当不过,这位创立华兴会、不断组织起义推翻帝制的民国元老,在42岁因病去世。他的战友们,却在走向共和中,在波谲云诡的政治风云中,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选择,有的甚至违背了革命信仰。像陈炯明,因为反对北伐,武装叛乱,最终败于黄埔军的东征,他虽然是早期下野的军阀之一,却力拒“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的收买,显示出民族气节。
哀悼黄兴的众人中,唐绍仪的人生无疑是转折点最大的。他历经满清、民国两朝,思想开明,精明能干,深得南北政要欣赏。40余岁时,他成功捍卫中国对西藏的领土主权,办理海关税务;50岁时,他成为中华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又因不满袁世凯的独裁而辞职,南下护法。饶是这么一个思想一直走在时代前列的人,抗战的时候,却和日本人眉来眼去,最后被军统特务暗杀在家中。
和唐绍仪的“退化”相比,杨度的一生应该属于不断“进化”的。杨度最早支持袁世凯的“帝制”,后来加入国民党,帮助北伐军,1929年,杨度毅然参加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无产阶级革命者。在政治嗅觉上,杨度可以说颇为灵敏,尽管当时正值“白色恐怖”高峰,但他敏锐地觉察到只有代表劳苦百姓利益的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于右任的命运使人嗟叹。他以“草书”闻名,又是教育家,创办了复旦大学、上海大学等名校,在国民政府位居高官,是一位难得的在政界游刃有余的高级知识分子,谁曾想,他的晚年竟飘零到小岛台湾,人生在“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中谢幕。刚到台湾时,于右任总叮嘱下人不要买太多东西,总说:“我们还要回去的啊!”这话,现在听起来,有些悲凉,于老先生的品行毋庸置疑的好,可个人又怎能扭转当年国民政府因为腐败导致民心尽失的局面呢?
在国民党元老级人物里,程潜一生中最亮的一笔,应属1949年在湖南和平起义,避免三湘大地生灵涂炭。就当时战况而言,南京已经解放,国军的溃败,势在必然。中华民国建立之时,程潜29岁,他大约做梦都想不到38年后,他所在的党国溃不成军,而他本人也成为党国的掘墓人。不可否认,程潜的起义,功在千秋,具有历史的远见。
我无法臆测,假如黄兴在1916年以后还活着,他面对国共关系、面对抗日战争、面对解放战争,会发表怎样的言辞,会有怎样的举动?以他豪迈激进的性格,他也许会反对蒋介石“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会反对汪伪政权,而面对1949年国民政府的崩溃,他是选择和平起义,还是败退台湾?这便无法得知了。在他的墓庐之下,便是蔡锷将军的墓,他们两位英年病逝,生命停止在人生最华彩的时刻,真应了泰戈尔的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岳麓山上,辛亥革命烈士、抗战国军烈士墓比比皆是,墓碑上,他们的年龄,常常不过30来岁,却透射出信仰的光辉。我由此想,人在三四十岁以前为理想牺牲,是多么美好而圣洁,但凡45岁以后,人对世事看个大半透,又较年轻时贪生,且多了家庭的牵绊,很难再成为殉道者了,革命事业付诸东流。变坏的,就成汪精卫那样,卖国求荣;大多数人,变得不好不坏,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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